滇池的浩渺煙波,在春日下泛著細碎的銀光。這本應是魚米豐饒的景緻,但此刻,在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的眼中,這片廣袤的水域卻成了套在他和七萬大唐健兒脖頸上的一道無形絞索。
他的中軍大帳設在鄯闡城北一處地勢稍高的坡地上,但即便如此,帳篷的角落裡也已經開始滲出潮溼的水汽,踩上去的地面帶著一種令人心煩的軟爛。從望樓遠眺,吐蕃人的營壘如同連綿的雪山,沿著滇池東岸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旌旗如林,在溼潤的南風中沉默地翻卷。更遠處,吐蕃贊普赤德祖讚的王旗,已經出現在了太和城方向,像一片濃重的陰雲,壓在每一個唐軍士卒的心頭。
“節帥,今日巡營,又斬了三名試圖泅水逃遁計程車卒。”副將李宥的聲音帶著疲憊,他鎧甲下的征衣已經多日未換,領口泛著一圈汗漬。“軍中存糧,即便再如何縮減配給,也……也僅夠十日之用了。”
鮮于仲通沒有回頭,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皺紋如同刀刻,更深了幾分。他何嘗不知軍糧將盡?自從吐蕃人徹底截斷了通往蜀中的糧道,他們這七萬人就成了困在滇池之畔的孤軍。求援的信使派出去了一波又一波,卻都如同石沉大海。長安……楊相國……他心中默唸著這兩個名字,一絲苦澀從心底蔓延開來。他與楊國忠過往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勾連,那些曾經帶來巨大利益的、通往吐蕃的隱秘商路,此刻都成了刺向他自己的利刃。他比誰都清楚,那位遠在長安的宰相,為了維持與吐蕃表面上的“和平”以保障他自己的私利,會做出怎樣的選擇。指望哥舒翰從隴右來援?遠水豈能解近渴!
“知道了。”鮮于仲通的聲音沙啞而平穩,聽不出太多的情緒,“傳令各部,緊守營壘,無令不得出戰。吐蕃人慾耗我軍心,我等偏不能讓其如願。”他頓了頓,補充道,“再從本帥的親衛營中調撥一部分口糧,分給傷兵。”
李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化為一聲低嘆:“末將……遵命。”
他知道節帥是在硬撐。吐蕃人並非沒有進攻的能力。那個名叫坌達延的吐蕃大將,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餓狼,每日都派騎兵在營外耀武揚威地挑釁,箭矢有時甚至會射到寨柵之上。但他們從不真正發起總攻,只是這樣不緊不慢地圍著,像是一個極有耐心的獵人,看著陷阱中的猛獸一點點耗盡力氣。
“節帥,吐蕃人到底在等什麼?”李宥忍不住問道,“他們兵力數十倍於我,若全力來攻,即便我軍能予其重創,也……”
“他們在等一個時機。”鮮于仲通打斷了他,目光依舊緊盯著遠方吐蕃大營的動向,尤其是那片依水而扎的營區,“一個能以最小代價,全殲我等的時機。或者,他們在等我們自行崩潰。”他抬起手,指向營外那片因雨水和滇池漫溢而形成的泥濘窪地,“你看這地形,我軍營寨多設於低處,雖靠近水源,卻也……易受水患啊。”
李宥心中一凜,似乎抓住了什麼,卻又模糊不清。
就在這時,一名渾身溼透、狼狽不堪的校尉被親兵帶了上來,他是數日前派往東面偵察水路的小隊頭目。
“節帥!節帥!”校尉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松花壩……滇池上游的松花壩,不見了我們的人!”
“什麼?”鮮于仲通猛地轉身,目光銳利如鷹,“說清楚!”
“小人奉命沿盤龍江往上探查,快到松花壩時,發現山林中有大量新鮮馬蹄印,馬蹄都裹著布!我們不敢靠近,遠遠窺視,隱約看到壩體附近有人影晃動,穿著吐蕃人的皮甲!我們想再靠近查探,卻遭遇了吐蕃遊騎的截殺,弟兄們……弟兄們拼死才護著小人逃回來報信!”校尉急促地說道,臉上混雜著恐懼和河水。
帳內瞬間一片死寂。
松花壩!那是前朝南詔所建,用以調節滇池水位的關鍵水利設施。若是吐蕃人控制了那裡,在這雨季將至、滇池水位本就上漲的時節……
鮮于仲通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腦海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了吐蕃人這些日子反常的舉動,想到了那依水而扎、似乎毫不懼水淹的吐蕃前營,想到了赤德祖贊那個據說“天神授智”的贊普的種種傳聞……
“水……他們是要……水攻!”鮮于仲通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瞬間讓他如墜冰窟。
他猛地看向李宥,厲聲喝道:“快!傳令!全軍即刻拔營,向鄯闡城內及後方高地轉移!快——!”
但是,已經太晚了。
幾乎就在他命令發出的同時,一陣沉悶的、如同萬千悶雷滾動的聲音,從滇池上游的方向隱隱傳來。那聲音初時細微,但迅速變得宏大,最終化作了震耳欲聾的咆哮,連腳下的大地都開始微微顫抖。
帳內眾將臉色劇變,紛紛衝出帳外。
只見遠方,一道渾濁的黃線,如同洪荒巨獸,沿著盤龍江的河道,以摧枯拉朽之勢奔騰而來!那是積蓄在松花壩後的滇池之水,在人為的決堤下,宣洩著積蓄已久的力量。洪水輕易地衝垮了沿途脆弱的堤岸,漫過田野,吞沒了樹林,捲起泥沙和一切阻擋它的物體,形成一片望不到邊的黃色汪洋,朝著地勢低窪的唐軍大營,鋪天蓋地地席捲而至!
“完了……”李宥失神地望著那迅速逼近的死亡之潮,喃喃自語。
鮮于仲通僵立在望樓之上,握著欄杆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他看著那咆哮的洪水,看著營中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陷入驚恐和混亂計程車兵,看著那些試圖奔跑卻無處可逃的身影,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絕望瞬間將他吞噬。
他一生戎馬,經歷過無數惡戰,卻從未想過,自己和他的七萬大軍,最終會以這樣的方式走向末路。
洪水,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