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許了？”
“許了。”
郭子儀沉默片刻，仰頭飲盡酒：“許得好。”
李亨看著他：“郭卿不罵朕喪權辱國？”
“陛下若不許，吐蕃立刻便是敵人。許了，至少眼下是‘盟友’。”郭子儀放下碗，“只是陛下，吐蕃狼子野心，絕非五萬匹絹、幾處互市能餵飽。金城一讓，河西門戶洞開。待其站穩腳跟…”
“朕知道。”李亨從懷中取出一幅羊皮地圖，在案上鋪開，“郭卿看——這是河西諸州糧倉、武庫、草場位置。朕已密令各州，三個月內，陸續將存糧轉移至涼州以南山區，武庫軍械分批運往沙州。不能運的，就地掩埋。至於百姓…”他手指劃過地圖，“甘、肅、瓜、沙四州，組織南遷入祁連山。涼州大城，暫不動，以免打草驚蛇。”
郭子儀眼睛一亮：“陛下是要…”
“給吐蕃留一座空架子。”李亨冷聲道，“他要佔，就讓他佔。但朕要讓他佔得難受，佔得不穩。待朕收拾了安祿山，”他手指重重點在長安位置，“再回頭與他慢慢算賬。”
郭子儀凝視地圖，良久：“然則遷移之事，需大量錢糧民夫，且極易被吐蕃察覺。”
“所以需要時間。”李亨道，“郭卿，朕要你辦三件事。第一，整訓朔方軍，做出隨時東進姿態，讓吐蕃以為朕志在長安，無暇西顧。第二，派精幹將領潛入河西，協助遷移，專責破壞不能帶走的關鍵設施——水渠、橋樑、烽燧。第三，”他頓了頓，“朕要你親自去見達扎路恭。”
郭子儀抬頭。
“你去告訴他，朕感念吐蕃義舉，願結兄弟之盟。請他速發騎兵東進，朕將派朔方軍為其側翼，共取長安。他若推諉，你便說…”李亨壓低聲音，“說朕已探知安祿山欲遣使與吐蕃結盟，共分關中。”
“安祿山真遣使了？”
“真不真不重要。”李亨道，“重要的是達扎路恭信不信。他若信了，要麼急攻安祿山以表忠心，要麼…獅子大開口，向朕要更多好處。無論哪種，都能給河西遷移爭取時間。”
郭子儀深吸一口氣：“陛下此計，行險。若吐蕃看破，恐立刻翻臉。”
“所以需要郭卿你。”李亨看著他，“滿朝文武，唯有你郭子儀，是達扎路恭不敢小覷的對手。你去，他才信朕是真要與他合力討賊。”
郭子儀起身，再拜：“臣，萬死不辭。”
祭天即位大典草草舉行。壇是土壇，旗是舊旗，樂師不全，唱禮官的聲音在曠野中顯得單薄。
李亨著袞冕——是臨時趕製的，針腳粗疏——一步步登上土壇。風吹起他的衣袂，獵獵作響。
壇下，朔方軍陣列肅穆，河西隴右趕來的騎兵立在右側，衣衫塵土未洗。更遠處，吐蕃使者團坐在綵棚下，達扎路恭派來的正使是個中年將領，面無表情地看著。
李輔國尖聲唱禮：“告天——！”
李亨跪拜，起身，從杜鴻漸手中接過詔書。他不看文稿，望向南方——那是長安方向。
“朕，承天命，繼祖宗…”聲音被風吹散，又聚攏，“…今叛臣逆天，荼毒生靈…朕誓與將士同心，掃清妖氛，克復兩京…凡我臣民，當戮力王事…”
唸到“聯吐蕃，共討國賊”時，壇下微微騷動。韋見素閉目，房琯握緊笏板。
吐蕃使者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禮成。李亨轉身，面對眾軍，突然拔劍——是陳玄禮獻上的龍武軍舊劍。
“將士們！”他高聲，嗓音嘶啞卻穿透風聲，“賊據長安，凌辱宗廟，荼毒百姓！朕今日在此立誓——不復長安，不返靈武！凡我大唐男兒，當隨朕死戰！”
“死戰！死戰！”朔方軍率先響應，聲浪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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