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炭盆燒得噼啪作響，卻驅不散北地早秋的寒意。李亨——如今的大唐皇帝肅宗——裹著舊裘袍，坐在主位。下首左右，涇渭分明。
左邊是裴冕、杜鴻漸、崔漪這些擁立元從，右邊是韋見素、房琯、崔煥等隨駕老臣。李輔國侍立在御座側後，眼觀鼻鼻觀心。
韋見素鬚髮皆白，捧著笏板的手在抖：“陛下！老臣斗膽再問——陛下靈武即位之事，可曾遣使奏報太上皇？”
裴冕冷笑：“韋相，叛軍肆虐，兩京淪陷，陛下為社稷計承天應命，何須奏報？難道要等安祿山打到此地，再向成都請旨不成？”
“祖宗法度！”韋見素提高聲音，“父在子繼，豈有君父尚在而…”
“韋相慎言！”杜鴻漸打斷，“若非楊國忠禍國、太上皇…一時失察，何至有今日之禍？陛下挺身而出，正是為補太上皇之失！”
李亨抬手，堂內靜下。他聲音有些啞：“韋相，朕知你忠心。然事急從權。朕已尊上皇為太上皇，待克復兩京，自當奉迎還朝，歸政請罪。眼下…”他頓了頓，“當議如何平叛。”
房琯出列：“陛下聖明。當務之急，乃是整軍。朔方軍五萬，郭子儀已奉詔來朝；河西、隴右諸軍亦在途中。待大軍雲集，可分三路：一路出井陘取河北，斷賊歸路；一路出潼關復長安；一路守太原固根本。”
崔漪搖頭：“房公所言雖是正理，然糧秣何來？朔方貧瘠，養五萬軍已是不易。河西隴右軍縱使到來，人吃馬嚼，每日耗糧數千石。更兼吐蕃…”他看了一眼李亨，“吐蕃二十萬大軍陳兵金城，名為協防，實為肘腋之患。若我軍傾力東進，彼等趁虛而入，如之奈何？”
提到吐蕃，堂內氣氛一沉。
李輔國忽然開口，聲音尖細：“吐蕃之事，老奴倒有一議。”
眾臣看向他。李輔國續道：“達扎路恭前日遣使來賀陛下登基，言辭恭順。使者私下言，贊普願與陛下結為兄弟之邦，共討安逆。只要陛下…承認金城等地暫由吐蕃‘代管’，並許以平叛後河西互市之利，吐蕃願出騎兵五萬，助攻長安。”
“荒唐！”韋見素怒道，“此乃藉寇兵而齎盜糧！河西乃國家西陲門戶，豈可輕許蕃夷？”
“那韋相可有退敵良策？”李輔國陰陽道，“吐蕃二十萬精兵就在三百里外。若其轉而與安祿山聯手，或趁我軍東進時襲取靈武，我等死無葬身之地！”
房琯沉吟：“或可虛與委蛇。先許之，待克復兩京…”
“待克復兩京，吐蕃已在河西紮根，如何驅之？”崔煥搖頭，“此議不可。”
李亨手指叩著案几，良久，問：“郭子儀何時能到？”
“最遲後日。”杜鴻漸答。
“等郭卿到了，再議。”李亨起身，“今日先散了吧。韋相、房卿留步。”
眾人散去。李亨走下座位，炭火映著他消瘦的臉。
“陛下，”韋見素老淚縱橫，“老臣非敢阻陛下大計，然祖宗疆土…”
“朕知道。”李亨打斷他，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這是三日前，成都來的。”
韋見素接過，是李隆基親筆，只有一行字：“亨兒：西事可託吐蕃否？”
房琯湊近看了，倒吸一口涼氣：“太上皇這是…”
“父皇在問朕，也在點朕。”李亨收回信，在炭盆邊點燃，“吐蕃不可託，但眼下不能不借其力。朕問你們——若朕許吐蕃暫駐金城，但令其發兵東擊安祿山，同時密詔河西留守將士，遷百姓、焚糧倉、毀道路，留給吐蕃一片白地。待兩京克復，朕再以重兵鎖死河西走廊，斷其歸路。可能成否？”
韋見素與房琯對視，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驚意。
“陛下…此計太險。”房琯斟酌道，“若吐蕃看破，恐立刻翻臉。”
“那就讓他看不破。”李亨盯著炭火，“朕會重重賞賜來使，厚結達扎路恭。吐蕃要財貨，給；要互市，許；甚至…”他頓了頓，“朕可許以宗室女和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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