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子儀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他看著朗瑟多吉，看著那雙年輕但深不見底的眼睛。
“參軍。”他說，“代我回復贊普：王師雖暫受挫，但銳氣未失。長安，我們自己能拿下。潼關，我們自己能守。”
一字一頓，斬釘截鐵。
朗瑟多吉微微頷首：“在下一定帶到。”
他行禮，轉身，帶著九名隨從走出大帳。自始至終，腳步不疾不徐。
帳簾落下。
砰！
僕固懷恩一拳砸在案上，木案裂開一道縫：“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李光弼說道“人家就欺負了怎麼著，你們回紇軍隊人家想殺就殺了。”
李光弼按住他的肩膀，目光卻看向郭子儀：“元帥，吐蕃這是……最後的試探了。”
“我知道。”郭子儀站起身，走到帳邊，望著朗瑟多吉一行人在雪中遠去的背影，“他們在等我們撐不住。等我們開口求他們。一旦開口，潼關，隴右，河西……就都是他們的了。”
他轉過身，眼中終於閃過一絲疲憊。
“但我們能撐多久呢？”
沒人能回答。
帳外，雪還在下。
同一日，金城（蘭州），宣慰使司衙門。
大堂上跪著三十幾個人，有漢人，有羌人，有吐蕃人。他們面前攤開著田契、借據、族譜，紙張泛黃，墨跡斑駁。
薩迦·仁欽坐在副案後，一邊聽訟，一邊記錄。他的漢話已經說得很流利，但遇到複雜的糾紛，還是需要通譯幫忙。
“使君，這是今日第二十三樁案子。”他整理好卷宗，呈給主位的達扎路恭，“羌人部落首領訴漢人李三，強佔其祖傳牧場。李三則拿出開元十五年的地契，說那片地是朝廷賜予其祖上，用於安置府兵。”
達扎路恭接過卷宗，沒有立即看。他先問那羌人首領：“你祖上在那裡放牧多少年了？”
首領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臉上有高原紅，說話時帶著濃重的口音：“回大人，我祖父的祖父就在那裡放羊。那時還沒有漢人的城，只有我們的帳篷。”
“地契呢？你們有地契嗎？”
首領茫然搖頭：“草原是長生天給的，要什麼地契？”
達扎路恭又看向李三。那是個四十多歲的漢人，穿著舊儒衫，看起來讀過書：“你的地契，是朝廷哪個衙門發的？”
“是……是原蘭州都督府發的。”李三從懷裡掏出一卷文書，雙手奉上，“大人請看，上面有都督大印。”
達扎路恭展開地契。紙張已經脆了，墨跡也有些模糊，但印信確實是真的。開元十五年，那時這片土地還在唐朝治下。
大堂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達扎路恭。
羌人沒有地契，但有百年放牧的事實。漢人有地契，但那是前朝發的，如今蘭州已經換了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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