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載正月初十，灞橋東岸，唐軍大營。
雪從昨夜開始下，到今晨已積了半尺厚。郭子儀站在望樓之上，看著灞水對岸的長安城牆。城牆依然在那裡，灰黑色的輪廓在雪幕中沉默著，像一頭舔舐傷口的巨獸。
三天前，他攻了一次城。
朔方軍死士三千，扛著雲梯衝過結冰的護城河。城上箭矢如蝗，滾木礌石如雨。三個時辰，三千人回來不到八百。屍體填住了兩處城牆缺口，但缺口很快又被叛軍用沙袋堵死。
“父帥。”長子郭曜沿著木梯走上望樓，甲葉上沾著未化的雪，“各部傷亡清點完了。陣亡兩千一百二十七人，重傷四百餘，輕傷不計。李節度使那邊……損失差不多。”
郭子儀沒有回頭。他的鬍鬚和眉毛上都結了冰霜，遠遠看去如同一尊石雕。
“回紇人呢？”他問。
“按兵不動。”郭曜的聲音裡壓著怒意，“他們說，要等可汗新的命令。還說……葉護太子年初在隴山道失蹤，至今屍骨未寒，此事蹊蹺。”
郭子儀的嘴角扯動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麼表情。
蹊蹺？當然蹊蹺。
回紇葉護磨延啜，那個囂張跋扈的草原太子，一個月前奉葛勒可汗之命，率五千精騎從靈武南下，說要“助天可汗收復長安”。結果隊伍剛過隴山，就在涇河谷地遇襲。五千人，只逃回來三百多殘兵，說襲擊者穿著唐軍衣甲，但用的戰術、箭矢，都透著古怪。
屍首後來找到了，在山澗裡，被狼啃得只剩骨頭。但有幾具屍體上的刀傷，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那不是橫刀，是吐蕃彎刀。
可誰能說破呢？
唐朝需要回紇的騎兵，哪怕只剩下一個空架子。回紇需要唐朝的財帛和公主，哪怕公主現在被吐蕃搶走了。而吐蕃……吐蕃需要他們互相猜忌。
“父帥，涼州有信使來。”郭曜低聲道，“是崔希逸刺史的親筆。”
郭子儀終於轉過身。他接過那封用油紙包了三層的信，撕開火漆。信很短，只有十幾行字，但他看了很久。
看完，他將信紙湊到旁邊的火盆邊。火焰舔上來，紙張蜷曲、焦黑，化作灰燼。
“涼州……守不住了。”郭子儀的聲音很平靜，“吐蕃的‘宣慰使司’已經開到了鄯州、河州，正在清查田畝，編練保甲。崔希逸說，城裡三大姓已經開始和吐蕃人私下接觸。他問朝廷，是戰，是降，還是……走。”
郭曜的臉色瞬間慘白：“朝廷……陛下那邊……”
“陛下能說什麼？”郭子儀走下望樓，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作響，“陛下現在躺在靈武的榻上，每天要應付三撥人：一撥是催糧的，一撥是催兵的，還有一撥……是吐蕃的使者。”
他走進中軍大帳。帳內生著火盆，但依舊寒冷。李光弼、僕固懷恩等將領都在，人人面有菜色，甲冑上帶著血汙。
“元帥。”李光弼起身抱拳，他的左臂裹著布，隱隱滲出血跡，“叛軍今早從東門出來一隊人，約兩百騎，往潼關方向去了。末將派人追了，但雪太大，跟丟了。”
“不用追了。”郭子儀在帥案後坐下，“安祿山死了，現在城裡是安慶緒和嚴莊做主。他們往潼關派人，無非兩種可能：一是調史思明來援，二是……準備跑。”
帳中眾將面面相覷。
安祿山死了——這個訊息三天前才傳到唐軍大營。說是被貼身宦官李豬兒所殺，屍體用氈毯裹了，埋在床下。他兒子安慶緒秘不發喪，直到嚴莊擁立他登基，才對外宣佈“大燕聖武皇帝駕崩”。
一個魔王死了，但戰事並未結束。
“元帥，末將有一言。”僕固懷恩——這位鐵勒族將領，聲音粗豪，“既然叛軍內亂，我們何不全力再攻一次？只要拿下長安，大局可定！”
“然後呢？”郭子儀抬眼看他，“拿下長安，我們還有多少兵力？回紇人還肯不肯幫我們守城？吐蕃人……會不會從隴右壓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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