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炭火將熄，李亨裹著舊裘，眼窩深陷。下首郭子儀甲冑未卸，征塵滿面；李泌布衣坐在右側，手裡捻著幾粒圍棋子。
“長安…”李亨嗓子啞得厲害，“打不下來？”
郭子儀單膝跪地：“陛下，臣有罪。去歲十二月三次攻城，光泰門、春明門、延平門，皆未破。叛軍守將安守忠、李歸仁皆是宿將，城中糧草尚足，城牆…”
“朕不想聽城牆多高！”李亨猛地咳嗽，“朕問你，還要死多少人？還要耗多少糧？回紇葉護昨日又來催糧，說再不給，就帶兵回草原！”
李泌落下一子：“陛下息怒。郭令公，叛軍主力現在何處？”
“安慶緒在洛陽，史思明在范陽，長安城內約有八萬守軍。”郭子儀答道，“然叛軍所恃，非長安一城，乃河北根本。若我軍繞過長安，直取洛陽，或北出井陘斷其歸路…”
“繞過長安？”李亨打斷，“讓天下人看朕的家門被賊佔著，朕這個皇帝繞著自己都城走？！”
李泌又落一子：“陛下，弈棋之道，有時需舍邊角，取中腹。長安是邊角，范陽才是中腹。”
“朕不懂棋！”李亨起身，在堂中疾走，“朕只知道，太上皇在成都看著，天下人在看著！一個連都城都收不回的皇帝，算什麼皇帝？！”
郭子儀抬頭：“陛下，若強攻長安，我軍需再調五萬兵，糧草需支撐三月。且…必傷亡慘重。”
“那就調！”李亨停步，“隴右還有兵嗎？河西呢？劍南韋皋那裡…”
“陛下不可！”李泌也起身，“隴右、河西之兵，已盡在此處。劍南要防吐蕃，韋皋昨日來奏，說吐蕃大軍已至大渡河。”
李亨頹然坐回：“吐蕃…又是吐蕃。”他忽然看向郭子儀，“你實話告訴朕，若現在全力攻長安，有幾成把握？”
郭子儀沉默良久：“四成。”
“四成…”李亨喃喃，“四成也得打。李泌，你去擬旨，調太原李光弼分兵兩萬南下，助攻長安。再給回紇葉護加賜絹五萬匹，讓他務必再留一月。”
李泌欲言又止，最終躬身：“臣…遵旨。”
營中將領齊聚，卻無人說話。郭子儀看著案上軍圖，手指點在清渠一線。
副將僕固懷恩忍不住開口：“大帥，此地無險可守。叛軍若出城反擊，我軍…”
“陛下要在此與叛軍決戰。”郭子儀打斷，“李歸仁已率五萬步騎出城，明日必至。”
左廂兵馬使王思禮拍案：“那就該後退十里，依山列陣！在這平地上擺開，我軍騎兵優勢盡失！”
“聖旨已下。”郭子儀聲音疲憊，“陛下要的，是堂堂正正一戰破敵，收復長安。後退…就是畏戰。”
帳簾掀開，李輔國捧著黃卷進來：“郭令公接旨——”
眾將跪倒。
“奉天承運…著天下兵馬副元帥郭子儀，即日於清渠佈陣，迎擊叛軍…務求全勝，不得退避…欽此。”
李輔國唸完，低聲道：“郭令公，陛下說了，此戰若勝，長安門戶洞開。若敗…”他沒說下去。
郭子儀接旨：“臣，領旨。”
李輔國走後，帳中死寂。良久，郭子儀道：“王思禮。”
“末將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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