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布林卡的湖面結了薄冰，倒映著湖畔那座剛剛落成的“憶唐軒”。白牆青瓦，飛簷斗拱，移栽的漢地梅花在寒風中結了花苞。
延光公主裹著狐裘，坐在臨湖暖閣裡。閣內地龍燒得暖和，案上擺著幾樣點心：金乳酥、玉露團、長生粥，都是長安尚食局的做法。伺候的四名宮女、兩名宦官，全是從河西唐人中遴選的，口音是標準的關中官話。
宦官王順跪在簾外稟報：“殿下，今日的《時政記》抄來了。”
“念。”
“十一月十五，郭子儀軍攻長安光泰門未克，退守灞上。十一月十八，回紇葉護太子率萬騎至邠州，糧草爭執，與唐軍有小隙…”王順的聲音平穩，但唸到“回紇”時，明顯頓了一下。
公主手中針線停了停，又繼續繡那幅未完成的雪梅圖：“吐蕃贊普…今日來過嗎？”
“未曾。但那囊·拉傑大人辰時來過，送了兩匹蜀錦，說是贊普賜的。還說…”
“說什麼？”
“說開春後，要在紅宮東側仿大明宮麟德殿建一座‘交泰殿’，供殿下居住。”
暖閣裡靜了。宮女低頭研墨，宦官屏息。
良久，公主輕聲道：“他這是要把我…永遠留在這兒了。”
王順叩首：“殿下慎言。贊普這是…厚待。”
“厚待？”公主放下繡繃，走到窗邊，望著湖對岸森嚴的吐蕃侍衛崗哨，“把我關在這畫出來的唐宮裡，用唐人伺候，吃唐食，看唐書記唐事…這是要把我養成一隻記得舊巢的籠中雀。”她轉身，“王順，你實話告訴我，外面…到底怎麼樣了？”
王順伏地不語。
“說！”
“老奴…老奴只知，河西諸州，吐蕃兵越來越多。涼州上月還有唐官理事，這個月…已是吐蕃將佐坐堂了。”王順聲音發顫，“還有傳言說，南邊…吐蕃從南詔調了數十萬大軍，已到劍南道邊境。”
公主臉色白了白，扶住窗欞：“父皇…父皇知道嗎？”
“靈武來的訊息說，陛下正全力攻長安，無暇西顧…”
“好一個無暇西顧。”公主慘笑，“等他有暇時，這大唐的半壁江山，怕都要改姓吐蕃了。”她沉默片刻，“贊普何時來？”
“說是臘月祭天后來。拉傑大人透露…贊普有意，待中原戰事稍定，便遣使赴成都，向太上皇…正式求娶殿下。”
暖閣裡響起極輕的抽泣聲，是一個小宮女忍不住了。公主回頭看她一眼，那宮女立刻捂住了嘴。
“求娶…”公主重複這個詞，眼中閃過決絕，“回去告訴拉傑，我要見贊普。臘月祭天后…太晚了。就三日後，我要見他。”
金沙江在峽谷中咆哮。北岸，連綿的營帳覆蓋了數十里山地，旌旗如林。中軍帳內，炭火盆燒得通紅，映著十餘名將領黝黑的臉。
南詔都護府總督尚結思坐在主位，左側是統領五萬吐蕃南詔駐軍的朗日松贊，右側是統率二十萬天竺僕從軍的迦樓羅王（天竺降將稱號），下首還有新徵五萬吐蕃軍的主將等。
“糧草。”尚結思開口，聲音沙啞，“報數。”
軍需官展開冊簿：“天竺米二十萬石已運抵永昌（保山），南詔稻十五萬石在姚州，本地徵購八萬石。肉乾、鹽巴、草藥充足。按三十五萬人馬計，可供三月。”
“三月不夠。”尚結思道，“我要半年糧。”
迦樓羅王操著生硬的吐蕃語：“總督大人，天竺米轉運艱難，過雪山要損三成。不如…就地取糧。”他手指向東，點在“成都府”三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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