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邏些（拉薩），紅宮日光殿。
贊普赤德祖贊——多傑，坐在鑲金白玉王座上，手中捏著一份來自西域的戰報。
戰報很長，用吐蕃文和漢文雙語書寫，是西山將軍府尚·赤桑貢布親筆。內容詳盡：九月廿四圍城開始，首日呂公車被毀一輛，次日唐軍夜襲焚營，至今半月有餘，龜茲城巍然不動。
戰報末尾，尚·赤桑貢布寫道：
“龜茲守將李嗣業，驍勇善戰，深得軍心。城中糧草可支一年，守軍尚有萬餘。臣已圍城斷援，晝夜轟擊，然城牆堅固，急切難下。臣當竭力，不敢懈怠。然攻城非一日之功，乞贊普寬限時日。”
寬限時日。
多傑把戰報放下，目光從殿下群臣臉上掃過。
那囊·拉傑垂首肅立。蓮花生大師閉目誦經。剛剛從河西返回的朗瑟多吉面無表情。十幾位重臣鴉雀無聲。
“半個月了。”贊普開口，聲音不輕不重，卻像冰刀刮過每個人心頭，“十萬大軍，呂公車十輛，投石機二十架，圍著一座孤城打了半個月。傷亡多少？”
那囊·拉傑硬著頭皮上前：“稟贊普，西山將軍府報：陣亡兩千七百，傷四千餘。”
“兩千七百人。”贊普重複這個數字，“換來的，是李嗣業還在城頭站著，龜茲的旗還在飄。”
殿中死寂。
“尚·赤桑貢布說，龜茲糧草可支一年。”贊普站起身，走下王座，“一年。你們知道一年是什麼意思嗎？”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龜茲的位置。
“一年，安西的冬天會凍死多少士兵？一年，河西的糧草要運多少趟？一年，唐軍會不會從北庭翻山來援？一年，李亨會不會從長安騰出手來？”
沒有人敢回答。
贊普轉身，目光落在朗瑟多吉身上。
“你在長安城外觀過戰，在河西殺過回紇人。你說，龜茲該不該打？”
朗瑟多吉抬起頭，與贊普對視。
“該打。”他說，“但打法不對。”
殿中響起低低的吸氣聲。敢當面說贊普“打法不對”的，滿朝沒幾個。
“繼續說。”
“尚·赤桑貢布是名將，用兵穩健，步步為營。”朗瑟多吉走到地圖前，“他圍城斷援，晝夜轟擊，誘敵出城，樣樣都做對了。但他忘了一件事——”
他頓了頓。
“李嗣業不是涼州崔希逸，不是甘州張承先。他是安西軍最後的魂。對這種人，用常規打法，一年也打不下來。”
贊普盯著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你說，用什麼打法？”
朗瑟多吉單膝跪地：“臣不敢妄言。但臣知道，贊普手中，有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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