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大明宮紫宸殿。
雪落了三日，長安城一片縞素。太極宮的屋簷上積雪盈尺，朱雀大街上的車轍被新雪覆蓋，行人稀少，整座都城像一座巨大的陵墓。
李亨裹著厚厚的狐裘，坐在御座上，臉色蠟黃。自去年吐血之後，他的身體再沒能恢復，如今連上朝都要人扶著。但今天，他必須來。
西域的急報，昨夜送到了。
“念。”他的聲音很輕，像一片雪落在棉花上。
宰相韋見素跪在御前，展開那份用火漆封了七層的羊皮紙。他的手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
“臣北庭節度使李棲筠泣血頓首：至德三載臘月初七，龜茲城陷，安西都護李嗣業戰死，安西軍……全軍覆沒。吐蕃破城後，以雷火轟牆，其威不可當。今吐蕃大軍已佔龜茲，不日將東進焉耆、西州，北庭危在旦夕。臣兵不過萬，糧僅支半年，乞朝廷速發援兵……”
“夠了。”
李亨打斷他。
殿中死寂。幾十位大臣跪伏在地，沒有人敢抬頭。
良久，李亨笑了。那笑聲淒厲如夜梟，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
“援兵。”他重複這兩個字，“朕哪來的援兵？”
沒有人能回答。
郭子儀跪在班首，甲冑在身，卻像一座石像。他的朔方軍還在河東與史思明對峙，抽不出一個兵。李光弼在洛陽城外，僕固懷恩在鄴城，各鎮節度使都在各自為戰。
而朝廷控制的區域，只剩下關中、江淮、劍南的一部分。劍南還在被吐蕃南線大軍威脅，只是不知為何吐蕃一直沒有發動總攻。
“陛下，”韋見素硬著頭皮道，“可否……向回紇求援？”
“回紇？”李亨笑得更大聲了，“回紇的牙帳被吐蕃燒了，可敦被吐蕃抓了，葉護太子死在吐蕃人手裡，你讓朕向回紇求援？他們自己都要向吐蕃求饒了！”
笑聲戛然而止。李亨劇烈地咳嗽起來，帕子上又染了血。
郭子儀終於抬起頭。
“陛下，”他的聲音沉穩如鐵，“北庭，救不了了。”
李亨看著他。
“安西一萬五千人，守了三個月，全軍覆沒。北庭只有一萬人，糧少兵弱，能守多久？就算我們能派兵，怎麼去？河西被吐蕃佔著，隴右被吐蕃佔著，西域的道路全斷了。飛過去嗎？”
李亨閉上眼睛。
“那依郭帥之見……”
“收縮。”郭子儀說，“放棄西域，放棄所有救不了的飛地。集中兵力守住關中、河東、江淮。等我們平了史思明，再圖西進。”
“等？”李亨睜開眼睛，“要等多久？”
郭子儀沉默。
他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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