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太極殿裡已經燈火通明。三百六十盞銅燈沿著殿壁排列,火光映在柱子上,照得那九條盤龍的金漆閃閃發光。殿頂的藻井上繪著天河,星星點點的寶石在火光中明明滅滅,像真的星空一樣。
贊普赤德祖贊站在殿門口,看著這座大殿。他從邏些出發的時候,從沒想過有一天會站在這裡。尚結思站在他身後,低聲道:“贊普,都準備好了。”
贊普點點頭。他走進大殿,靴子踩在漢白玉的地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地磚上刻著蓮花紋,每一朵都不一樣,是三百年前來自西域的工匠一刀一刀刻出來的。他走過丹陛,走過銅鶴銅龜,走過那座巨大的銅香爐。香爐裡燃著龍涎香,白煙嫋嫋升起,在大殿中瀰漫。
他停下腳步,抬頭看著那張御座。金色,九條龍,扶手是兩隻張著嘴的龍頭。他伸出手,摸著那冰冷的扶手,摸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走到御座旁邊——那裡新設了一把椅子,比他平時坐的贊普王座還要高一寸。椅子是黑色的,用烏木雕成,椅背上刻著雪山和雄鷹,是長安城裡最好的工匠花了七天七夜趕出來的。椅子的扶手兩側各鑲著一顆雞蛋大小的貓眼石,是他從邏些帶來的,據說是當年松贊干布從尼泊爾娶親時帶回的嫁妝。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下,面朝殿門,看著那些正在湧入的文武百官。
辰時正,鼓樂齊鳴。不是吐蕃的號角,是大唐的編鐘。十六口銅鐘懸掛在殿側,樂師們手持木槌,一下一下敲著,聲音悠遠綿長,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編鐘之後是琴瑟,琴瑟之後是簫笙,簫笙之後是建鼓。鼓聲越來越急,越來越密,像暴雨砸在屋頂上,又像萬馬奔騰在草原上。然後戛然而止,一片死寂。
司儀官高喊:“皇帝升殿!”
太極殿的門緩緩開啟,陽光從門外湧進來,照在漢白玉的地磚上,亮得晃眼。李承宏站在門外,穿著一身嶄新的十二章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冠,腰間繫著白玉大帶,足蹬赤舄。他站了很久,像是邁不動步子。張允站在他身後,低聲道:“陛下,該進去了。”李承宏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大殿。
他的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重。靴子踩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走過丹陛,走過銅鶴銅龜,走過那座銅香爐。他的目光越過那些跪伏在地的文武百官,越過那些甲冑鮮明的吐蕃將領,落在那張金色的御座上,也落在御座旁邊那把更高的黑色椅子上。
黑色椅子上坐著一個人。那個人穿著贊普的王服,戴著鑲嵌寶石的金冠,腰間懸著那柄鑲滿寶石的吐蕃刀。那個人看著他,目光平靜。李承宏走到御座前,轉身,坐下。御座很硬,很涼,他的手在發抖,可他把手藏在袖子裡,誰也看不見。
司儀官高喊:“百官朝賀!”
文武百官跪伏在地,磕頭,山呼萬歲。“萬歲,萬歲,萬萬歲。”聲音在大殿中迴盪,傳到殿外,傳到丹陛上,傳到廣場上。廣場上跪著幾千人——有長安城裡的百姓,有從附近州縣趕來計程車紳,有從關中各地趕來的小吏。他們也跟著喊:“萬歲,萬歲,萬萬歲。”聲音在長安城上空迴盪,傳到城牆上,傳到坊市間,傳到更遠的地方。
李承宏坐在御座上,聽著那些聲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跟著皇兄站在這裡,看著百官朝賀。那時候他還小,什麼都不懂,只覺得熱鬧。現在他懂了,可什麼都晚了。
朝賀之後,司儀官又喊:“吐蕃贊普賀!”
尚結思站起身,展開一卷黃綾。那黃綾是特製的,比尋常的詔書寬一倍、長一倍,邊緣鑲著金絲,兩端垂著流蘇。他念道:“吐蕃贊普賀大唐皇帝登基,特獻賀禮:黃金一萬兩,白銀十萬兩,蜀錦五千匹,天竺香料三百斤,于闐玉璧二十對,回紇良馬一千匹。願大唐國祚綿長,皇帝聖壽無疆。”
唸完了。殿中一片寂靜。
一萬兩黃金。十萬兩白銀。五千匹蜀錦。三百斤天竺香料。二十對於闐玉璧。一千匹回紇良馬。這些禮物,每一件都價值連城。每一件都是吐蕃從萬里之外運來的。每一件都在告訴天下人:這個皇帝,是吐蕃贊普立的。這個朝廷,是吐蕃贊普給的。
李承宏站起身,走下御座,來到贊普面前。他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兒臣李承宏,謝父皇帝賞賜。”他的聲音很輕,可殿中很靜,每個人都聽見了。
贊普站起身,扶起他。“皇帝請起。”他看著李承宏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淚,有恐懼,有屈辱,還有感激。贊普拍拍他的手背,像父親拍兒子一樣。“從今天起,你就是大唐皇帝。朕替你撐腰,誰不服,朕替你打。”
殿中,那些唐朝舊臣跪在地上,有人哭了,有人低著頭,有人咬著牙。可沒有人說話。
登基大典之後,是頒佈新皇的第一批旨意。
第一道旨意,是改元。“皇帝敕曰:朕承天命,繼大唐統緒。自即日起,改元天順。今年為天順元年。大赦天下。自寶應二年八月十八日以前,除謀反大逆之外,鹹赦除之。”
第二道旨意,是封賞。“皇帝敕曰:吐蕃贊普,德被四海,威震八荒。自今而後,尊為父皇帝。每年冬至,皇帝率百官朝賀。歲貢金五千兩,銀十萬兩,錦緞萬匹。”這道旨意念完,殿中一片死寂。然後,司儀官又念:“廣武王李承宏,承天受命,即皇帝位。其弟李承昭,封為靖王。其子李繼先,封為太子。張允,授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還有那些歸順的唐朝舊臣,一一封賞。有人封了尚書,有人封了侍郎,有人封了御史中丞。殿中跪了一地的人,磕頭謝恩的聲音此起彼伏。
第三道旨意,最重要的一道,是討逆詔。“皇帝敕曰:偽帝李豫,棄宗廟,逃社稷,不忠不孝,天人共憤。今削其帝號,廢為庶人。天下臣民,有能擒斬李豫者,封萬戶侯,賞金萬兩。有能獻其首級者,賞田千頃,世襲罔替。欽此!”
殿中,那些唐朝舊臣跪在地上,有人抬起頭,有人低下頭。沒有人說話。張允站在御座旁邊,手裡捧著那道詔書,他的手在發抖,可他的聲音很穩,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八月十九,長安城四門同時貼出告示。告示是用黃綾寫的,蓋著鮮紅的大唐皇帝玉璽。西門外,一個老秀才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他不識字,可他認得那個玉璽。那是大唐皇帝的印,他從小就知道。旁邊一個年輕人念給他聽:“偽帝李豫,棄宗廟,逃社稷,不忠不孝,天人共憤。今削其帝號,廢為庶人……”老秀才聽完,站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八月二十,第一批詔書從長安發出,送往天下各地。去劍南的,去河東的,去河北的,去淮南的,去浙西的。每道詔書都用黃綾包裹,加蓋玉璽,由五百里加急傳送。
去劍南的詔書上寫著:“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忠貞體國,功勳卓著。今皇帝登基,改元天順。卿當率所部歸順,仍領劍南節度使。如違此旨,大軍南下,玉石俱焚。”
去河東的詔書上寫著:“河東裴氏,世代忠良。卿當率所部歸順,仍領河東節度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