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成德的、去魏博的、去汴宋的、去淮南的、去浙西的，每一道都寫著同樣的話：歸順，官復原職；不歸順，大軍壓境。
八月廿五，第一批迴信送到了長安。是關中各州縣的回信。鳳翔府降了，京兆府降了，同州降了，華州降了，耀州降了，乾州降了。整個關中谷地，三十七個州，全部歸順。接著是朔方。靈州降了，鹽州降了，豐州降了，勝州降了。整個朔方軍鎮，九個州，全部歸順。然後是陝北。延州降了，鄜州降了，丹州降了，綏州降了，銀州降了。整個陝北高原，十一個州，全部歸順。然後是漢中。興元府降了，洋州降了，利州降了，巴州降了。整個漢中盆地，七個州，全部歸順。然後是秦州。秦州降了，渭州降了，成州降了，武州降了。隴右的殘部，也在觀望之後選擇了歸順。（當然這其中很多是已經打下來的）
一個月之內，關中、朔方、陝北、漢中、秦州，六十五個州，全部歸順。這些地方，有的被吐蕃大軍佔領，有的在吐蕃大軍的威懾下開城投降，有的在收到詔書之後選擇了觀望，可當吐蕃大軍開到城下時，他們還是選擇了歸順。沒有一個州抵抗，沒有一個城死守。
九月初一，張允站在中書省，看著那些堆滿案頭的降表，他的手在發抖。六十五個州，六十五份降表，每一份都寫著“臣某，率所部歸順王化，永為臣藩”。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跟著李承宏讀書的時候，老師說過一句話：“得民心者得天下。”那時候他不懂。現在他懂了。得民心者得天下，得兵威者也得天下。
九月初五，劍南道的回信到了。
張允拆開信，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他拿著信，快步走進紫宸殿，跪在御座前。“陛下，劍南……劍南拒降。”
李承宏接過信，看了一遍。信很短，只有幾行字：“臣鮮于仲通，受先帝厚恩，守劍南疆土。今雖長安失守，然臣之節不改。吐蕃可破城，不可奪志。劍南之地，唯死而已。”
李承宏看完，把信放在案上。他的手在抖，可他的聲音很平靜。“知道了。退下吧。”
張允退下。李承宏獨自坐在御座上，看著那封信。他忽然想起鮮于仲通，那個老將軍，他見過幾次，不苟言笑，說話硬邦邦的，連皇兄都讓他三分。他不會降的。李承宏知道。他早就知道。可他還是把詔書發出去了，因為他需要讓天下人知道，劍南不降，不是他不給機會，是鮮于仲通不識時務。
九月初八，河東的回信到了。
裴遵慶的信寫得很客氣，先說“皇帝登基，臣不勝欣喜”，再說“臣年老多病，不能理事”，最後說“河東之事，已交子侄料理”。全文沒有一句“歸順”，也沒有一句“不歸順”。張允把信讀了三遍，才明白裴遵慶的意思：他不降，也不反。他在觀望。等天下大勢定了，再決定站哪邊。
李承宏聽完，沉默了很久。“知道了。”他說。裴遵慶不降，可他也不反。這已經是天大的好訊息了。
九月初十，河北的回信沒有來。
九月十五，河北的回信還是沒有來。九月二十，張允站在中書省，看著那些空蕩蕩的案頭。成德沒有訊息，魏博沒有訊息，范陽也沒有訊息。整個河北，像一座沉默的墳墓。李寶臣在等，田承嗣在等，所有人都在等。等郭子儀東進，等李豫反攻，等這場仗打完，再決定站哪邊。
李承宏聽完張允的稟報，沒有說話。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窗外，是長安的秋天。天很高，很藍，遠處的終南山清晰可見。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傳旨，”他說，“命各地官員，各安其職，勿生事端。”他頓了頓，“再傳旨，開倉放糧，賑濟貧民。長安百姓，免稅一年。”
張允跪下來。“臣遵旨。”
九月初九，重陽節。
長安城裡，終於有了幾分過節的樣子。百姓們走出家門，有的去登高，有的去插茱萸，有的去買菊花酒。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店鋪也開了張。吐蕃士兵在街角巡邏，可他們不擾民，不搶東西，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這座城慢慢活過來。
李承宏站在大明宮的城樓上，望著這座城。他的身後，站著幾個吐蕃將領，甲冑鮮明，腰懸刀劍。他的身邊，站著張允，低著頭，不敢說話。
“張允，”他忽然開口，“你說，朕這個皇帝，能當多久？”
張允愣住了。“陛下……”
“能當多久？”李承宏又問了一遍。
張允咬了咬牙。“臣不知道。”
李承宏笑了。“朕也不知道。可朕知道，只要朕還在這個位子上，長安就不會亂，百姓就不會死。朕當一天皇帝，就保一天平安。”
他轉過身，走下城樓。身後，張允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眼淚流下來了。
遠處，大明宮的鐘聲響了。咚——咚——咚——一下一下，在秋風中迴盪。
那是長安的鐘聲。一千三百年來，它每天都在響。今天，它在響。明天，它還會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