贊普走之前
大雪已經下了三天。
長安城外的渭水河面結了薄冰，冰上覆著半尺厚的雪，白茫茫一片，延伸到天際，分不清哪裡是河，哪裡是岸。吐蕃大營的帳篷上積滿了雪，有些被壓塌了，士兵們從裡面鑽出來，抖落一身雪粉，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霧。遠處的長安城牆在風雪中若隱若現，城頭的黑色旗幟被凍得硬邦邦的，垂頭喪氣地掛著，偶爾被風吹動，發出沉悶的撲撲聲。
論功行賞已經進行了三天。
贊普赤德祖贊坐在大帳中，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戰功冊。攻破長安的功勞、拿下劍門關的功勞、伏擊唐軍援兵的功勞、平定關中諸縣的功勞、招降河北各鎮的功勞，一一記錄在冊，密密麻麻，用蠅頭小楷和藏文草體寫了上百頁。
他的身後站著尚結思、恩蘭·達扎路恭、尚·赤桑傑、朗瑟多吉、論·赤桑、扎西頓珠，還有十幾個千戶長、百戶長。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長途征戰後的疲憊，可每個人的眼睛都很亮——那是打了勝仗之後才會有的光，像高原上的星星，冷冽而堅定。
帳外，風雪呼嘯。帳內，炭火燒得正旺，酥油茶的熱氣在空氣中升騰，混著皮革和金屬的氣味。
“尚結思。”贊普念出第一個名字。
尚結思上前一步，單膝跪地。他的鎧甲上還沾著邛州城下的泥土，左肩的箭傷剛結痂，動一下還有些疼，但他的腰桿挺得筆直。
“南線主帥，攻雅州、破黎州、降邛州、圍蜀州，十三萬大軍排程有方，從未有失。賜金千斤，銀五千兩，錦緞三千匹。加封‘大尚論’，位同宰相。”
尚結思叩首，額頭觸地。“臣謝贊普隆恩。此戰非臣一人之功，南線將士皆拼死效力，臣不敢獨享。”
贊普點點頭。“朕知道。賞賜已分撥各營，你的那一份，是朕另加的。”
尚結思再叩首，退下。
“恩蘭·達扎路恭。”
達扎路恭上前一步，單膝跪地。他穿著一身半舊的明光鎧，沒有戴頭盔，花白的頭髮被炭火烤得有些捲曲。他今年五十三了，從軍三十五年，打過河西，打過隴右，打過關中，從未敗過。
“秦州王，留守長安，全權處置對唐事務。關中駐軍十萬，陝北駐軍四萬，歸你節制。劍南打完，尚結思也聽你調遣。”
達扎路恭叩首。“臣必不負贊普所託。只是……”
“只是什麼？”
達扎路恭抬起頭，目光沉穩。“臣年事已高，唯恐有負聖恩。若贊普另有合適人選——”
“沒有。”贊普打斷他，“朕信你。起來吧。”
達扎路恭站起身，退到一旁。
“尚·赤桑傑。”
尚·赤桑傑上前一步，單膝跪地。他的臉上有一道新添的刀傷，從眉骨劃到顴骨，還沒有拆線，縫針的痕跡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他不在乎。
“北線主帥，破劍門關、取疊州、下綿州、攻漢州，四萬五千人打出威風。賜金八百斤，銀三千兩，錦緞兩千匹。加授‘大藏’銜。”
尚·赤桑傑叩首。“謝贊普！末將還能打，贊普若再給末將五萬人，末將一路打到揚州去！”
帳中響起幾聲低低的笑聲。贊普也笑了。“先歇著。仗打不完，有你打的。”
尚·赤桑傑咧嘴一笑，退下。
“朗瑟多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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