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黑暗中湧出無數騎兵。馬蹄聲如雷,火把驟然亮起,照得四周亮如白晝。一萬鐵鷂子從四面八方湧來,將這幾百個逃兵團團圍住。
沒有人投降。不是不想,是來不及。鐵鷂子衝進人群,刀砍、矛刺、馬蹄踩踏。慘叫聲、求饒聲、刀劍碰撞聲混在一起,在夜空中迴盪。
不到一刻鐘,幾百人全部倒在地上。沒有人活著。
達扎路恭勒住馬,走到那堆屍體前,低頭看著。“把屍體燒了。”他說,“讓城裡的人看見火光,就知道跑不掉了。”
丑時三刻,成都城頭。
鮮于仲通站在城樓上,望著東方的天空。那裡,有火光在閃。不是火把,是大火。那是屍體燃燒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節帥,”副將走過來,聲音發顫,“東面……有火光。”
鮮于仲通沒有說話。他看見了。他知道那火光意味著什麼。有人跑了,有人死了。跑出去的人,沒有一個活著回來。
“傳令,”他說,“從今天起,四門緊閉。任何人不得出入。敢言逃者,斬。敢言降者,斬。”
副將跪下來。“節帥……咱們……還能撐多久?”
鮮于仲通沉默了很久。“能撐多久,是多久。”
十二月十八,子時。
東門又開了。這一次不是幾百人,是上千人。他們聽說了東面有埋伏,可他們還是想跑。留在城裡是死,跑出去也是死,不如跑出去,萬一能活呢?
可這一次,他們連十五里都沒跑出去。伏兵就在城外五里處等著他們。一千多人,全部被殺,屍體堆在官道上,血流成河。
十二月廿二,子時。東門又開了。這一次不是上千人,是幾百人。城裡已經沒有多少人了。
十二月廿五,子時。東門又開了。這一次不是幾百人,是幾十人。
每一次,跑出去的人,都沒有回來。可每一次,還是有人跑。
城頭的守軍越來越少。有人跑了,有人死了,有人餓得走不動了。鮮于仲通站在城樓上,看著那些空蕩蕩的城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十二月廿八,夜。
成都城頭,鮮于仲通站在城樓上,望著東方的天空。那裡,沒有火光,沒有伏兵,只有一片漆黑。跑出去的人已經很少了。不是因為他們不想跑,是因為已經沒有力氣跑了。
“節帥,”副將走過來,聲音沙啞,“城裡的糧草……徹底吃完了。”
鮮于仲通沒有說話。
“節帥,”副將跪下來,“咱們……降了吧。再不降,弟兄們全得餓死。”
鮮于仲通轉過身,看著他。“不降。”
“節帥!”
“不降。”鮮于仲通的聲音很平靜,“鮮于仲通,生是大唐人,死是大唐鬼。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轉過身,望著城外那片黑壓壓的吐蕃大營。
“傳令下去,殺馬。馬殺完了,殺狗。狗殺完了,殺老鼠。老鼠殺完了,吃樹皮。樹皮吃完了,吃土。吃土也能活幾天。能活幾天,是幾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