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結思坐在鮮于仲通曾經的位子上，面前攤著一幅劍南道的輿圖。輿圖上，成都已被標註為“已下”，但成都以西、以南、以東還有大片州縣沒有歸順。眉州、嘉州、瀘州、戎州、榮州、資州……十幾個州，有的還在唐軍手裡，有的在觀望，有的已經派人來聯絡投降。
“將軍，”段盛站在輿圖前，手指點在眉州的位置上，“眉州離成都最近，只有一百多里。守將叫趙崇，手下不到兩千人。已經派人來聯絡，願意歸順。條件是保留他的官職，不殺他的兵。”
尚結思點點頭。“答應他。官職保留，兵編入僕從軍。告訴他，只要真心歸順，吐蕃不會虧待他。”
段盛又指向嘉州。“嘉州在岷江下游，是水路要衝。守將叫周嶽，手下三千人。他還沒有表態，既沒有說要降，也沒有說不降。”
尚結思沉默了一下。“派人去勸降。告訴他，成都已經破了，鮮于仲通已經死了。他守在那裡，沒有援軍，沒有退路。降，保他富貴。不降，大軍一到，玉石俱焚。”
段盛應了一聲，又指向瀘州。“瀘州在長江邊上，是黔中援軍的必經之路。趙國珍的兩萬人被堵在江口，進退不得。守將叫王建，手下五千人，是劍南道為數不多的精銳。”
尚結思的手指在瀘州的位置上敲了敲。“這個不急。先把眉州、嘉州收了，穩住成都周邊。瀘州在長江邊上，離得遠，等達扎路恭那邊騰出手來，從東面打過去。”
他抬起頭，看著段盛。“劍南的仗打完了，可善後的事比打仗還難。你留下來，幫我。”
段盛愣了一下。“將軍，末將是南詔人……”
“南詔人怎麼了？”尚結思看著他，“你跟著我打了四個月，從雅州打到成都。你的兵死了多少，你受了多少傷，我都看在眼裡。你不是南詔人，你是吐蕃的將軍。”
段盛的眼眶紅了。“末將……末將謝將軍。”
尚結思擺擺手。“別謝我。去幹活。眉州那邊，你親自去一趟。把贊普的旨意帶過去——歸順者，官復原職，百姓免稅一年，軍屬分田。讓他們知道，吐蕃不是來搶地盤的，是來給他們活路的。”
段盛重重抱拳。“末將領命！”
正月初八，夔州。
李晟戰死之後，荊楚援軍的殘部退守夔州。領兵的是李晟的副將，姓劉，叫劉昌，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將領。他手裡只有三千多人，糧草不多，士氣低落。
可他沒有退。
夔州是長江出川的咽喉，兩岸峭壁如削，江面狹窄，水流湍急。楚漢相爭的時候，劉邦在這裡設關防楚；三國的時候，劉備在這裡屯兵防吳。如今，他要在這裡防吐蕃。
“將軍，”副將走過來，指著江面上的那些船，“黔中的援軍還在江上漂著。趙國珍將軍的船隊被天竺軍堵在江口，進退不得。他們派人來問，怎麼辦？”
劉昌沉默了很久。“讓他們靠岸。從陸路走，翻山過來。”
副將愣了一下。“翻山？那得走多久？”
“走多久都比困在江上強。”劉昌看著他，“天竺軍的船隊封鎖了江面，他們過不來。與其在江上等死，不如棄船上岸，翻山過來。山再險，總有路。”
副將低下頭。“末將去傳令。”
劉昌轉過身，望著西面的天空。那裡，是成都的方向。那裡，有一場他沒能趕上的仗。
“傳令下去，”他說，“從今天起，夔州戒嚴。所有船隻，不得西行。所有渡口，全部封鎖。吐蕃人要打過來，只能從水路走。咱們就卡在這裡，卡住他們的脖子。”
正月十五，長安。
那囊·拉傑站在中書省的院子裡，看著那些正在集合的年輕文官。他們是從邏些大學選拔出來的，精通吐蕃文、漢文、算術、律法。他們將被派往劍南道，擔任各州縣的官職，協助李承宏的偽朝廷治理地方。
“諸位，”那囊·拉傑開口，聲音在寒風中迴盪，“你們都是邏些大學的高材生，贊普親自選出來的。你們去劍南，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治理的。劍南的百姓，已經打了太久的仗，他們已經不想再打了。你們要做的，就是讓他們吃飽飯，讓他們有衣穿，讓他們知道，吐蕃人來了，不是來搶他們的，是來幫他們的。”
年輕文官們靜靜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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