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扎路恭沒有說話。他整了整衣冠，邁步走進文廟。
大殿裡很暗，只有幾縷陽光從窗欞間射進來，照在孔子像上。孔子像已經落滿了灰塵，衣袍上還有血跡——不知道是哪個守軍躲在這裡，被殺了，血濺在像上，幹了，變成暗紅色的斑塊。
達扎路恭站在像前，看了很久。然後他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夫子，”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吐蕃人達扎路恭，敬拜夫子。”
他站起身，轉過身，看著那些跟進來的人。有吐蕃的將領，有唐朝的舊臣，有文廟的廟祝。
“從今天起，”他說，“文廟重新開放。百姓可以來祭拜，士子可以來讀書。吐蕃不毀孔廟，不燒儒經，不禁儒學。夫子之道，天下大同。吐蕃要取天下，就要尊夫子之道。”
廟祝跪下來，老淚縱橫。“將軍……將軍大德……”
達扎路恭扶起他。“不是我有德，是贊普有德。贊普說了，吐蕃不是來滅大唐的，是來救天下的。天下亂了太久，百姓苦了太久。吐蕃來了，天下就安定了。”
二月初一，成都，大慈寺。
大慈寺是成都最大的佛寺，建於唐代，香火鼎盛。吐蕃大軍入城後，寺廟關閉了，僧人們躲在屋裡，不敢出來。
今天，寺廟的門開了。
尚結思走進大慈寺，身後跟著幾個吐蕃將領和十幾個唐朝舊臣。他站在大雄寶殿前，雙手合十，向佛像行禮。
“大師，”他對身邊的住持說，“吐蕃信佛，贊普信佛，我也信佛。從今天起，大慈寺重新開放。百姓可以來上香，僧人可以來唸經。吐蕃不毀佛寺，不殺僧人，不禁佛法。”
住持跪下來。“將軍……將軍慈悲。”
尚結思扶起他。“不是我有慈悲，是贊普有慈悲。贊普說了，吐蕃是佛國，吐蕃的軍隊是佛兵。佛兵所到之處，不殺生，不搶掠，不毀寺廟。佛法無邊，普度眾生。吐蕃來了，眾生就得度了。”
他轉過身，望著那些跟來的人。“傳令下去，成都各寺，全部開放。吐蕃將士，不得入寺騷擾，不得強搶香火，不得欺凌僧人。違令者，斬。”
七、偽朝之辯
二月初五，長安。
紫宸殿上，李承宏坐在御座裡，面前攤著一份剛從劍南送來的奏報。奏報是尚結思寫的，詳細彙報了成都的善後事宜——分糧、分牛、開文廟、開佛寺、派文官治理州縣。
“陛下，”張允站在一旁，低聲道，“吐蕃人這些舉動，是在收買人心。”
李承宏點點頭。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陛下，”張允又開口，“朝中有些大臣說，吐蕃人這是在籠絡天下士人。他們尊孔廟，開佛寺，分糧分牛，百姓都說吐蕃好。再這樣下去，天下人就會忘了大唐，只認吐蕃。”
李承宏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澀。
“忘了就忘了吧。”他說，“大唐給了他們什麼？戰爭，徭役，賦稅。吐蕃給了他們什麼？糧食，耕牛，太平。百姓不傻，誰對他們好，他們就認誰。”
張允低下頭。
李承宏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長安的春天。柳樹發了新芽，燕子飛回來了，百姓們在街上走來走去，跟往常一樣熱鬧。他們不知道，這座城已經換了主人。他們不在乎，誰當皇帝，他們都要活。
“傳旨，”他說，“劍南的善後，照吐蕃的意思辦。不要阻攔，不要反對。天下大勢已定，咱們攔不住。”
二月初十，長安，秦州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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