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特的城牆是夯土打的,不高,不到三丈,城垛上長著幾叢枯草,在晚風裡簌簌地抖。
阿卜杜拉站在城頭上,已經站了一個時辰。殘陽沉入西邊的戈壁,天邊最後一抹暗紅正在被夜色吞沒。城下是零零散散退下來的潰兵——騎兵沒了馬,步兵沒了矛,有人用破布裹著腳在沙地上拖,有人互相攙著,嘴裡罵罵咧咧的卻是誰也聽不清的家鄉土話。從駱駝溝到赫拉特,這些人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沒閤眼,沒吃一口熱食。
法裡德從城下走上來,靴底踩在夯土臺階上,每一步都帶起一小撮灰。他走到阿卜杜拉身後,站定。
“報個數。”
法裡德翻開隨身的羊皮冊子,聲音壓得很低:“收攏到赫拉特的步騎合計不到四千。後衛騎兵百夫長侯賽因沒撤出來。法魯赫在斷後時又添了一處傷,醫官說左臂怕是保不住了。”
阿卜杜拉沒有回頭。他的手指按在城垛的夯土上,指尖嵌進一道乾裂的縫隙裡。
“隘口和駱駝溝折了多少?”
“隘口守軍約三千人,馬立克戰死,塔裡克戰死。駱駝溝後衛騎兵約一千二百人。兩個方向撤回的不到五百。糧草輜重全部丟在碎葉川北岸。”法裡德合上冊子,沉默了一瞬,“攏共折了小四千。”
阿卜杜拉的手指從城垛上移開。他轉身走下城頭,法裡德跟在他身後,兩個人穿過赫拉特城內的窄巷。敗兵們靠在牆根下,有人抬頭看了總督一眼,又低下頭去。沒有人說話,連呻吟聲都壓著。阿卜杜拉沒有看他們,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但法裡德發現他下臺階時用右手扶了一下牆——上一次法裡德見他扶牆,還是他從巴爾赫城下撤圍退往那黑沙不的時候,那天半夜他在沙地上用樹枝反覆畫碎葉川和鐵門隘口的位置,畫到樹枝斷了才停手。今夜他沒有再畫圖,從城頭到行營一路上一句多餘的話也沒說。
行營是赫拉特城裡一棟廢棄的土坯宅子,原先是個波斯商人的舊宅,院裡的水井已經枯了,廊柱上還留著伍麥葉時代的彩繪痕跡,被風沙磨得只剩幾道褪色的藍。阿卜杜拉在廊下坐定,法裡德在他對面坐下。
“給巴格達的奏報,你想好怎麼寫了嗎?”阿卜杜拉開口。
法裡德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炭筆還插在袍子口袋裡,羊皮冊子攤在膝上,空白的那一頁被風吹得一掀一掀。他想了一會兒,才開口:“如實寫。隘口失守,折損數千人,退守赫拉特。請求援軍。”
阿卜杜拉搖了搖頭。
“你這樣寫,曼蘇爾明天就會下旨撤換呼羅珊總督。他不會派援軍,他會派人來替我。”
法裡德沉默著等他說下去。
“寫三件事。”阿卜杜拉豎起三根手指,語調平穩,像是在口述一份與己無關的行政文書,“其一,吐蕃贊普親軍已至碎葉川,兵力數倍於我,隘口之失非戰之罪。其二,呼羅珊軍團已退守赫拉特,重整防線,士率猶在,尚可一戰。其三——”他頓了一下,手指輕輕敲著膝蓋,“其三,赫拉特以西諸城波斯民情不穩,若巴格達再催我回京述職,呼羅珊恐非哈里發所有。”
法裡德的炭筆停在半空。第三件事不是奏報,是威脅。阿卜杜拉在告訴曼蘇爾:你若是再逼我,呼羅珊就沒了。不是吐蕃人打沒的,是你逼沒的。而曼蘇爾如果聽到呼羅珊的波斯城鎮已經開始鬆動,哪怕只是為了不讓贊普在呼羅珊西部門戶拿到不流血開城的機會,也必須暫時穩住阿卜杜拉。
“這樣寫,曼蘇爾會更恨你。”法裡德說。
“他本來就恨我。”阿卜杜拉說,“但他更怕贊普的兵翻過赫拉特。在贊普的兵還沒翻過來之前,他不會動我。寫。”
法裡德低下頭,炭筆在羊皮紙上沙沙地響。
巴格達。
曼蘇爾收到呼羅珊軍報時,已經是赫拉特那邊發信之後過了些日子。
他坐在底格里斯河邊的書房裡,窗外是午後灼熱的陽光和椰棗樹無精打采的陰影。羊皮卷攤在案上,旁邊擱著半杯涼透的玫瑰露。他讀完第一遍,沒有拍案,沒有罵人,只是把羊皮卷重新卷好,擱在案角。
侍從長站在一旁,等曼蘇爾開口。等了很久。
“隘口丟得這麼幹脆。”曼蘇爾終於說,語調平淡得像在評論一件遠在千里之外的鄰國瑣事,“他一直往後縮,縮到赫拉特才停下來。隘口的守軍是呼羅珊本地人還是波斯人?”
“隘口守將馬立克是阿拉伯人,副將塔裡克是波斯裔,守軍大半是波斯徵召兵。”侍從長躬身答道,“後衛騎兵百夫長侯賽因也是阿拉伯人,全部戰死。”
“波斯徵召兵。”曼蘇爾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目光落在輿圖上赫拉特的位置,看了一會兒,然後忽然轉向侍從長,“阿卜杜拉在奏報裡說,赫拉特以西波斯民情不穩。你覺得他是在嚇朕,還是在說實話?”
侍從長沒有立即回答。他從曼蘇爾的語氣裡聽出了一點什麼——曼蘇爾不只是在問。他是在等一個人替他說出他已經知道答案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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