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羅珊太遠，朕夠不著。但大馬士革、庫法、巴士拉，這些地方就在朕眼皮底下。”曼蘇爾站起來，走到輿圖前，“艾布·穆斯林已經軟禁了這麼久，他的舊部也觀望得夠久了。阿卜杜拉敢在赫拉特跟朕耍心眼，仗的就是艾布·穆斯林的舊部還在各地軍府裡坐著。朕要下一道旨：呼羅珊戰事吃緊，著各省軍府清查兵籍，統一上報巴格達。朕要親自編練一支新軍。”
侍從長的臉色變了。清查兵籍，統一上報——這意味著曼蘇爾要收兵權。阿拔斯王朝各省的駐軍名義上都歸哈里發，但實際上兵籍冊子一直捏在各省總督和軍府統領手裡，巴格達只知道一個大概數目。統一清查兵籍，等於把各省軍府的賬簿全部翻出來，一頁一頁對，一頁一頁查，查出來的每一個空餉、私兵和瞞報都會成為巴格達收權的人頭賬本。而第一個被翻賬簿的，一定是離呼羅珊最遠、離巴格達最近的敘利亞。
“陛下，清查兵籍勢必引來各省反彈。尤其是敘利亞駐軍統領歐麥爾，他已經三次上書請求探視艾布·穆斯林，怨氣積了很久。若是此時再查他的兵籍——”
“所以查。”曼蘇爾打斷侍從長的話，語調驟然冷下去，“朕正要看誰反彈。誰不交兵冊，誰心裡有鬼。歐麥爾不是想探視艾布·穆斯林嗎？傳朕的口諭給他——交出兵籍冊子，朕讓他見。不交，他就再也別想見任何人。”
曼蘇爾把話說完，端起那杯涼透的玫瑰露喝了一口，又擱回去。
“呼羅珊的事，朕管不了阿卜杜拉，但朕管得了大馬士革。朕把大馬士革攥在手心裡了，阿卜杜拉在赫拉特再怎麼耍心眼也翻不出呼羅珊。”
侍從長沒有再勸。他躬身退出書房，走到廊下才長長吐出一口氣。底格里斯河上吹來的風裹著泥沙味，吹得他袍角獵獵作響。他在廊下站了片刻，轉身朝檔案房走去——他知道今晚又得熬一宿，把敘利亞、庫法、巴士拉三省的兵籍簿子從故紙堆裡全翻出來。曼蘇爾不會等明天。
邏些。布達拉宮。
贊普讀尚結思軍報的時候，那囊·拉傑也在殿內。
軍報的內容不長：鐵門隘口已下，殲敵三千餘，阿卜杜拉退守赫拉特，碎葉川以西已無呼羅珊旗幟。尚結思請求乘勝追擊，全殲呼羅珊殘部。
贊普將軍報擱在案上，指尖在“全殲”兩個字上輕輕點了一下。
“尚結思想一次打完。”他說。
“尚結思將軍用兵穩健，他既然請求追擊，說明戰機的確成熟。”那囊·拉傑斟酌著措辭，“不過臣以為，阿卜杜拉退到赫拉特，背靠木鹿城，尚有一戰之力。強攻赫拉特，我方傷亡不會小。”
“朕不擔心赫拉特。”贊普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朕擔心的是曼蘇爾。”
那囊·拉傑微微一愣。贊普的手指在輿圖上從赫拉特往西劃，劃過木鹿城，劃過整個呼羅珊，停在大馬士革和庫法的位置上。
“阿卜杜拉在赫拉特捱了打，曼蘇爾不會心疼。曼蘇爾心疼的是呼羅珊這塊地盤。但他夠不著。他夠不著呼羅珊，就只能在夠得著的地方下手——大馬士革、庫法、巴士拉。他會趁呼羅珊戰事吃緊的機會收拾國內的舊勢力，統一兵權。等他把國內收拾乾淨了，才會回頭對付朕。”贊普頓了頓，“所以朕不能替曼蘇爾把阿卜杜拉打死。阿卜杜拉活著，曼蘇爾的注意力就還在東邊。阿卜杜拉死了，曼蘇爾就要西顧了。”
那囊·拉傑沉默了一會兒。他管財政，不擅長打仗，但他聽得懂贊普的邏輯——阿卜杜拉是吐蕃和曼蘇爾之間的一道牆。牆可以拆，但要拆得慢。拆得太快，曼蘇爾的臉就露出來了。
“那尚結思將軍那邊——”
“準他追擊。”贊普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硃筆，“但不准他攻城。赫拉特可以不攻，但赫拉特以西的綠洲據點——挨個敲掉。讓他一步步往前推，把阿卜杜拉的防線碾成篩子，但不要把阿卜杜拉碾死。”
他提筆在軍報末尾批了一行字：“許追擊，不許攻城。赫拉特圍而不打，西進清掃綠洲據點。”寫完擱下筆，又補了一句，“另外，讓論欽陵在巴格達多加留意敘利亞和庫法的駐軍動向。曼蘇爾要收兵權，第一個跳出來的一定是敘利亞。”
那囊·拉傑躬身記下。他退出殿外時回頭看了一眼——贊普已經把尚結思的軍報放到一邊，重新翻開了那份巴格達送回來的情報彙編。酥油燈的火苗在羊皮紙上投下跳躍的光影，窗外的經幡在夜風裡翻卷不息。
赫拉特。破曉。
尚結思沒有來。
來的是一支輕裝騎兵，從鐵門隘口出發，一夜奔襲百里，天不亮就摸到了赫拉特城外三道外圍哨卡。哨卡里駐紮的是剛從木鹿城調來的波斯補充兵，多數人還沒見過吐蕃兵的陣勢。哨兵在晨霧裡聽見馬蹄聲時還在揉眼睛，下一刻柵欄就被吐蕃騎兵用套索拽倒了。百餘名波斯兵在睡夢中被繳了械，百夫長光著腳被從帳篷裡拖出來，跪在地上看著吐蕃騎兵魚貫穿過哨卡，往西去了。他們沒有攻城，甚至沒有多看赫拉特城一眼。當天午後，赫拉特以西四十里的兩處綠洲據點同時告急。驛卒騎著快馬衝進赫拉特城門，跳下馬時腿軟得站不住，被守門士卒架著拖進了行營。
“綠洲據點被襲！吐蕃騎兵繞過赫拉特，往西去了！”
法裡德接過驛卒遞來的告急文書，掃了一眼，臉色發白。他轉身走進行營內室，將文書遞給阿卜杜拉。
阿卜杜拉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不攻城。”阿卜杜拉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特的平靜，“尚結思不攻城。他繞過赫拉特，去斷我的補給線。木鹿城那邊的糧草運不過來，赫拉特就是一座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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