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特。入夜。
阿卜杜拉在廊下站了很久。乾枯的水井裡那股穿堂風已經停了，夜風從東邊來，裹著碎葉川方向焦枯的氣息。他轉過身走回屋裡，法裡德還在燈下坐著，羊皮冊子合上了，炭筆擱在硯臺邊，筆尖幹了一層灰。
“寫一封回信，給尚結思。”阿卜杜拉在案前坐下，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日常雜務，“不寫抬頭，不寫落款。寫兩行字：碎葉川以南的綠洲，我可以讓。我只要一道口子，夠我的糧車隊通行就行。口子有多寬，糧車隊能走多寬，多一尺都不行。”
法裡德沒有立刻動筆。他握著炭筆，想了一會兒。“你這樣寫，等於承認赫拉特守不住了。”
“我本來就守不住了。”阿卜杜拉說，“我守不住赫拉特，曼蘇爾知道，尚結思知道，你也知道。我唯一不知道的，是我還能把赫拉特捏在手裡多久。”
法裡德沉默了一瞬。“如果尚結思不答應呢？”
“他會答應的。他繞過赫拉特去斷我的糧道，不是為了餓死我。他是為了讓我餓到願意跟他談。我熬到今天才開口，他等的就是今天。”
法裡德低下頭，炭筆在羊皮紙上沙沙地響。寫完之後，他把信紙晾乾，捲進一根細竹筒裡，封上蠟，沒有加蓋任何官印。
“讓一個輕騎斥候從南門出去，別打旗，別騎馬走官道。到了碎葉川，把竹筒插在河灘的沙柳叢裡，插深一點，露半截在外面。尚結思的斥候每天都會去搜河灘，他們會看見的。”
法裡德站起來，把竹筒揣進懷裡，走到門口時又停住了。“如果他看見了，但不回信呢？”
“他不會不回。”阿卜杜拉說，“他只要看了信，就知道我已經把繩子套上了。他不會讓繩子另一頭空著。”
法裡德點了點頭，推門消失在夜色裡。
碎葉川。兩天後。
尚結思騎在馬上，沿著枯水期的河床巡視工事。士兵們正在清點新繳獲的糧草——一隊從木鹿城方向來的運糧車被攔截，車上裝的不是軍糧，是給赫拉特城內波斯商人家眷捎帶的私貨。尚結思讓人把私貨原樣封好，換了一輛空車原路放回，捎了一句話：“下次再送糧，就把人也留下。”
“將軍！”一個斥候策馬從河灘方向奔來，翻身下馬，手裡攥著一根細竹筒，“河灘沙柳叢裡發現的，沒有落款，沒有蠟封，插在沙地裡露了半截。”
尚結思接過竹筒，拔出塞子，抽出裡面的信紙。紙面只有兩行字，字跡很緊，像是寫的時候一直在剋制著什麼：“碎葉川以南綠洲，我可以讓。我只要一道口子，夠糧車隊通行即可。多一尺都不行。”
尚結思看完，沒有立刻說話。他把信紙摺好，塞進自己的袖袋裡。“回信。”他對身邊的書記官說，“不加印，不署名。寫三個字——知道了。”
書記官愣了一下。“將軍，這就完了？”
“完了。”尚結思勒轉馬頭，“他知道我會答應，我知道他會履約。說多了反倒像在談買賣。”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讓他把赫拉特城裡剩下的糧倉鎖好。碎葉川以南的綠洲歸我之後，我會在碎葉川北岸設三處哨卡。他的糧車隊只能走南岸，看見哨卡就繞過去。只要他不動北岸的口子，我的哨兵就當沒看見他的糧車。”
書記官埋頭寫完了回信，也捲進一根竹筒裡，讓斥候原路送回赫拉特南門外的那片沙柳叢。
巴格達。十一月上旬。
曼蘇爾收到赫拉特方向的密報時，正在庫法新設的校場上檢閱第一批整編完畢的敘利亞駐軍。密報是侍從長親自送來的，封口嚴實，內容簡短：阿卜杜拉與尚結思達成默契，碎葉川以南綠洲實際劃歸吐蕃，赫拉特城仍由阿卜杜拉控制，糧道打通，雙方停火。
曼蘇爾看完密報，沒有回頭，繼續望著校場上那排正在操練的騎兵。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阿卜杜拉丟了碎葉川以南的綠洲，卻保住了赫拉特。不虧，也不賺。”
侍從長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低聲道：“陛下，阿卜杜拉未經巴格達同意，擅自與吐蕃劃定邊界——”
“他要是等巴格達同意了再去劃邊界，赫拉特早就不是他的了。”曼蘇爾打斷侍從長，“他用自己的辦法保住了呼羅珊剩下的地盤。朕不獎他，也不罰他。他做的，是朕做不到的事。朕能做的，就是把他做不到的事做完。”
校場上，敘利亞駐軍的新編騎兵正在列隊，長矛在午後的陽光裡閃著刺眼的光。曼蘇爾看著他們，看了好一陣。
“傳旨敘利亞駐軍統領歐麥爾，”他轉過身，“兵冊清查的事，朕給他寬限到年底。他什麼時候把剩下那四千人的名冊交齊，什麼時候來見朕。朕在巴格達等他。”
侍從長領命退下。曼蘇爾重新望向校場上的騎兵佇列。碎葉川的邊界劃定了，赫拉特的糧道通了，阿卜杜拉不會死了。但曼蘇爾知道，這不是休止符，只是暫停鍵。贊普拿到了碎葉川以南的綠洲，已經拿到了他想要的東西。阿卜杜拉退到了赫拉特以西，保住了他最後的地盤。而曼蘇爾本人，正在把敘利亞的兵籍一本一本收進巴格達的檔案房裡。三方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卻沒有一方感到完全滿意。這種默契維持不了多久，但只要它還維持著，西線就不會再生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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