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格達。”
巴赫拉姆把蘆葦杆從嘴上拿下來：“巴格達？現在商隊都不往巴格達走。北邊在跟吐蕃人打仗，南邊的路被洪水衝了。你一個人走？”
“一個人。”
巴赫拉姆又看了他一眼，忽然壓低聲音湊過來：“你從東邊來？”
“從哪來不重要。”
“重要。”巴赫拉姆環顧四周，集市上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他們。他還是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你知不知道總督大人現在不在木鹿城？他和吐蕃人在碎葉川打了一個月，回來的傷兵說打得很慘。現在市面上都在傳，曼蘇爾的使者已經在路上了，要來召總督回巴格達。我的駝馬行對面就是總督府的後門，前天晚上我看見府裡的僕人在往外搬箱子，搬到半夜。你說他們搬的是什麼？”
沙普爾沒有回答，只是也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你跟我說這些，不怕我去告發你？”
巴赫拉姆笑了一聲，把那根蘆葦杆重新叼回嘴裡：“告發？我巴不得總督別走。他走了，曼蘇爾派來的新總督第一個抽的就是我們波斯商人的稅。你在木鹿城做買賣，你是阿拉伯人還是波斯人？波斯人。波斯人在呼羅珊還能活，因為總督大人用波斯人。曼蘇爾信的是敘利亞人和庫法人，他從來不信我們。”
沙普爾沒有說話。
他在邏些的時候，贊普說過一句話：呼羅珊的波斯遺民，你撬開一塊磚，整堵牆就是我們的。
他現在站在這堵牆的磚縫裡，聽見磚在鬆動了。
當天深夜。還是木鹿城。
阿卜杜拉的總督府座落在木鹿城西邊的山坡上，外牆是夯土打的，不高，但地基打在岩石上，從下面看比實際要大。後門外面是一條窄巷，白天是果販擺攤的地方，晚上空無一人。沙普爾在巷子裡站了半炷香的工夫，後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裹著頭巾的僕人探出頭來，朝他招了招手。
沙普爾跟著僕人穿過走廊，經過三間空蕩蕩的庫房——庫房裡還能看見搬運時留下的碎草屑和繩頭，地上的印子全是箱底拖過去的痕跡——最後被帶進一間沒有窗戶的小屋。屋子裡只點了一盞油燈，油燈後面坐著一名削瘦的老者，鬚髮花白，眼窩深陷如兩口枯井，但目光仍然銳利，沒有老年人的渾濁。沙普爾沒有問他的名字，在呼羅珊這種地方，問名字本身就是危險。
沙普爾坐在矮凳上，把要彙報的話有條不紊地講了一遍。
呼羅珊商賈在吐蕃控制區的過境稅已經降了三成；天竺棉布經尼婆羅轉往吐蕃本部的數量在翻倍增長；尚結思的軍營外面，每天都有撒馬爾罕和布哈拉的商隊排隊等著通關文書。這些都是實話，商路上的每一個轉口港都能查到。
但關於“阿卜杜拉在巴爾赫俘獲戰馬萬匹存入木鹿城”這一句，他換了說法。他說的是——木鹿城的倉庫裡有大批從巴爾赫運來的物資，不是戰馬，是無花果乾、銅錠和硝石。數量很龐大，呼羅珊商隊正在競標承運權。這句話裡每一種貨物都是真實存在的，但“巴爾赫運來的”這個地點是假的。無花果乾在河中是多得爛在地裡的東西；銅錠是西域販來的；硝石是撒馬爾罕北山挖的。這三樣貨物在木鹿城的市場上每天都有人買賣，誰也查不出產地。
他編造這筆交易的時候才知道，巴格達的哈里發最恨的不是戰馬——戰馬是軍械，但無花果乾和硝石不一樣，那叫“錢”。一筆不走巴格達稅務司、直接由一個地方總督收進私庫的錢，比戰馬更能精準地觸發曼蘇爾的神經。
“訊息能傳回巴格達？”沙普爾問。
老者沒有回答。他只是把油燈往旁邊挪了一寸，讓沙普爾看清他身後的牆壁。牆上掛著呼羅珊商會的銅印和巴格達稅吏的舊告示，兩張紙並排掛著，中間夾著一本字跡細密的賬簿。呼羅珊每一個第納爾的流向，從菜市口到總督府，悉數錄在這本賬簿裡。沙普爾的視線從賬簿上收回，不多問了。
第二天天亮之前，沙普爾已經牽著三頭駱駝出了木鹿城的西城門。駱駝背上的貨是巴赫拉姆幫他裝的，半馱乾果，半馱布匹。通關文書上寫的是“呼羅珊商戶往巴格達販運”。守門的兵士翻了兩包貨就放行了，連文書上的關印都沒仔細看。
與此同時，一份用阿拉伯文寫在莎草紙上的情報在木鹿城商站後屋被人謄寫了六份。六份，六個信使，六條不同的路線，從不同的方向出城，沒有一個人知道另外五個人的存在。信的內容一模一樣：阿卜杜拉私囤物資，截留商稅，正與吐蕃秘密議和。送貨地址是巴格達——不是曼蘇爾的宮廷，而是宮廷對面的駝馬行。朗瑟多吉的人不做接頭，只管把情報塞到轉手的環節。剩下的，自有巴格達城裡那些跟曼蘇爾不對付的人替他們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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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格達。第七天。
曼蘇爾在花園裡散步。
花園在底格里斯河邊，不大，種著椰棗樹和幾叢從敘利亞移植過來的玫瑰。曼蘇爾喜歡在傍晚時分走到河邊，看夕陽把水面染成暗金色。巴格達建城不過十幾年，城牆還是新的，宮殿的灰泥還沒完全乾透。他為這座城花了十年心血，親手畫過宮牆的基線，親手定過街道的寬度。他要的不只是一座城，他要的是一個乾乾淨淨的王朝——沒有伍麥葉的遺老，沒有阿里的信徒，沒有不安分的總督，沒有對哈里發說不的人。
“陛下。”侍從長從樹蔭下走出來，手裡捧著一卷莎草紙。
曼蘇爾沒有回頭。他把手背在身後，沿著河邊的小路慢慢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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