贊普看完之後，將尚結思的軍報和朗瑟多吉的名單並排放在一起，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輕輕笑了一聲。笑意極淡，朗瑟多吉如果不盯著他的嘴角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他很快就收了笑容，拿起書桌上的另一份卷宗，翻開新的一頁。但在這之前，眉宇間浮起一層極難察覺的遲疑——就像一個人把一道很難的題算到最後，忽然發現答案比想象中更乾淨，卻也更沉重。那麼深的投入，那麼多的銀沙，那麼細密的網，都在他預料之中。可巴格達把自己最不堪的部位袒露得這麼快，還是讓他本能的興奮裡摻進了一絲說不清的冷意。
“論欽陵做得不錯。”贊普把兩份文書都合上，“但曼蘇爾也做得不錯。他把名單送到木鹿城去，不是為了殺阿卜杜拉，是為了剝阿卜杜拉的皮。一層一層剝。先剝掉他的波斯商人，再剝掉他的波斯書記官，最後剝掉他在呼羅珊本地人心裡的位置。等阿卜杜拉只剩下身邊那幾千老兵的時候，曼蘇爾連兵都不用派——呼羅珊自己就會把阿卜杜拉綁到巴格達。”
“那我們給阿卜杜拉續著的這條線——”朗瑟多吉問，語調不緊不慢。
“繼續續。但要讓阿卜杜拉明白，是我們在替他撐腰，也是我們在替他擋風。”贊普重新拿起硃筆，“告訴他曼蘇爾的名單是怎麼回事，可以讓他警覺，但不能讓他以為我們比他急。我們從來不是替他流的血。我們需要呼羅珊這種半死不活的狀態。不倒下，也別完全站起來。能在曼蘇爾腳上一直絆著，就最好。”
他頓了頓，翻開下一份奏報：“另外，那囊·拉傑給了一個數。”
朗瑟多吉接過那囊·拉傑呈上的細賬，翻開。上面寫得很清楚：巴格達方向的支出——賄賂、走私品採購、商隊運輸成本、線人安家費——摺合銀元，已逾數萬之巨。那囊·拉傑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此數尚可支撐，然若持續以當前速度支出，建議提前與戶部協調。
贊普沒有批，只是在細賬末尾寫了四個字：“照數撥付。”朗瑟多吉看見這四個字，沉默地行了禮，收起細賬。他知道這幾個字的分量——贊普不只是在花錢，他花的每一個銀元都來自天竺的棉田、河中的商稅和第二個五年計劃攢下來的家底。那囊·拉傑在戶部日夜摳著算盤，但賬面上的東西贊普不是不知道，他只是覺得值。
朗瑟多吉退出去之前，贊普忽然叫住他。
“那個禁衛副百夫長，叫阿慕爾——他收的酒，你讓論欽陵繼續送。送滿一個月以後換一種酒，酒裡不加毒，加了毒就不好查了。換酒之前先打聽清楚，他最愛喝哪種。”
朗瑟多吉應下，殿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贊普重新把目光投回輿圖，手指從碎葉川往西慢慢划過去，劃過木鹿城，劃過尼哈萬德，劃到底格里斯河邊那個叫巴格達的小小圓點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裡已經有了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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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碎葉川北岸，呼羅珊大營。
阿卜杜拉坐在氈毯上，面前攤著那份從木鹿城送來的名單。法裡德坐在他旁邊，已經把尚結思的答覆轉述完畢。帳內許久沉寂之後他抬手示意法裡德出去，當帳內只剩下他一個人時，他伸手端起面前那碗涼透的羊奶，湊到嘴邊又頓住了。碗沿貼著下唇的那一下，他忽然不喝了，把碗擱回原處。
奶是涼的。他剛才根本沒嚐出來。
曼蘇爾給他的不是一道命令。是一把鋸。鋸他的根。那十七個波斯籍稅務官和書記官，有的在呼羅珊總督府幹了十幾年，有幾個還是當年艾布·穆斯林從伍麥葉手裡接管波斯稅政時留下來的。他們瞭解呼羅珊每一座城的稅源，每一個部族的貢賦習慣，每一條商路的過境費率。沒有這些人，呼羅珊總督府運轉不了三個月。曼蘇爾讓他自己處置他們——這是在讓他自己砍自己的手。
阿卜杜拉把眼睛睜開。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曼蘇爾出手的時機選得太巧了。吐蕃使者在巴格達用重金鋪路這件事，瞞得過巴格達的小吏，不可能瞞得過曼蘇爾。而曼蘇爾沒有下令抓捕吐蕃人，反而謄了一份呼羅珊商稅名單送到撒馬爾罕。這意味著曼蘇爾從一開始就不是在圍獵一個敵人。他是在用一張網同時撈兩條魚：一條叫呼羅珊，另一條叫贊普的秘使。兩張網他都沒有收口，因為他要的不是一次性捕殺。他要的是一鍋慢慢熬的湯，熬到阿卜杜拉只剩骨頭，熬到贊普把金子花到心疼。
“法裡德。”阿卜杜拉忽然出聲。
法裡德從帳外進來。
“名單上那十七個人，傳我的話。從現在起，任何人不得單獨出行，不得在夜間歸家，不得接受任何來自波斯商會的私下邀約。所有賬簿從檔案房撤出，鎖進總督府地庫，鑰匙你親自保管。”
法裡德點頭記下，又問了一句：“總督大人，巴格達那邊還等著您的回奏。如果限期未報，曼蘇爾會以抗旨論處。”
阿卜杜拉沒有立即回答。他把那份名單捲起來，重新塞回羊皮套。帳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號角短促地響了兩聲，然後是馬蹄踏著沙地跑遠的聲響。法裡德掀簾出去看了一眼，回來時臉色更難看了。
“撒馬爾罕方向來了一支吐蕃的輜重隊，是尚結思派人在碎葉川南岸接過來的。押隊的不是兵，是民夫，車上裝的是糧食，說是按此前談判商定的條款以市價賣給呼羅珊。”
法裡德說這番話的時候，臉色很複雜。他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尚結思在兌現承諾——吐蕃的糧食，按市價賣，不趁火打劫。但這份雪中送炭的代價，遲早會算在以後的賬上。吐蕃人不是在幫呼羅珊，是在用糧食給呼羅珊續命，續到曼蘇爾的刀落在阿卜杜拉脖子上的那一天。
阿卜杜拉站到帳門口，透過簾縫望出去。碎葉川南岸，吐蕃的輜重車排成一列，民夫正在卸貨。那些麻袋壘得整整齊齊，恆河平原的稻米，米粒飽滿，在落日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而北岸的呼羅珊大營裡，他的百夫長們正在拿刀背敲盾牌，催促軍需官把糧食分下去。
他放下帳簾，回到氈毯上坐下，重新端起那碗涼羊奶。這一次他喝了一口。胸口的某個不確定被這一口涼意沖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清晰的、沉甸甸的選擇。
“法裡德。”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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