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蘇爾的名單送到碎葉川北岸那天，天氣好得不像話。
河床上的石頭被太陽曬得發燙，幾隻灰翅雀蹲在枯水窪邊啄沙。法裡德騎著馬從呼羅珊大營出來，懷裡揣著剛從木鹿城緊急送到的羊皮卷，臉色比上次談判時難看得多。他過河時沒有像往常那樣在河床中央停一停、望一望對岸的吐蕃營寨。今天他沒停，直接打馬過了枯水槽，馬蹄濺起的砂礫打在乾裂的泥岸上，發出細碎的噼啪聲。柵欄外的吐蕃哨兵看見他的臉就知道——今天不是來磨嘴皮子的。
尚結思在帳內等他。帳簾掀開，法裡德大步走進來，沒有鞠躬，把羊皮卷往矮桌上重重一放。丹增曲培坐在旁邊，看見法裡德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恐懼，是壓著怒。
“巴格達送來的。”法裡德的聲音繃得很緊，“曼蘇爾把呼羅珊商稅的細賬全查了一遍。涉及截留稅款的稅務官、書記官、波斯籍賬目經手人，名單全在上面——十七個名字。十七個，將軍。這些人在呼羅珊替總督大人管了十幾年賬，沒有一個不是盡心盡力。現在哈里發說他們是蛀蟲，要總督大人自己處置，限期上報。”
尚結思沒有碰那張羊皮卷。他端起羊奶，慢慢喝了一口。
“名單怎麼到你們手上的？”
“不是送到我們手上。”法裡德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是送到了撒馬爾罕，又從撒馬爾罕被商隊帶到了木鹿城的波斯商站。現在半個木鹿城的波斯商賈都在傳——總督大人的手下在截他們的稅。”
帳內安靜了一瞬。
丹增曲培的眉頭慢慢擰了起來。這件事的毒辣之處不在於名單本身，而在於名單的傳播路徑——不是巴格達直接下旨訓斥總督，而是把一份本該封存在稅務檔案庫裡的秘密文書，洩露到了波斯商賈雲集的木鹿城市場上。這樣做，等於把阿卜杜拉架在火上烤。他處置這些人，波斯商賈會說他是曼蘇爾的刀；他不處置，曼蘇爾就拿到了他“抗旨包庇”的鐵證。
尚結思把羊奶碗擱下，神色沒有變化。但他心裡已經翻過了好幾層。曼蘇爾弄到手的不是一份稅務清單——那些比對數目前後差異足足牽涉十個經手人的明細，沒有幾個月以上的專門調檔根本無法拼湊。換句話說，早在贊普運出第一批金沙之前，早在論欽陵踏進巴格達城門前，曼蘇爾就一直在等一個把這團賬目當眾拽出來的機會。呼羅珊的問題，曼蘇爾不是才知道，是才打算用。
“名單上的十七個人，現在在哪兒？”尚結思問。
“都在木鹿城。”法裡德說，“有兩個人已經被波斯商會的人堵在自己家門口罵過。還有三個遞了辭呈，想跑。跑不掉。總督大人現在不敢放他們出城——被巴格達的探子抓到了就是證據確鑿的鐵案。但留下他們，木鹿城的波斯人正在聯名寫請願書，要總督大人給他們一個交代。”
“這些波斯人聯名寫請願書，是誰在攢局？”尚結思忽然問。
法裡德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浮起一絲苦笑：“果然瞞不過將軍。商站領頭的人叫巴赫拉姆，以前是木鹿城總督府對面駝馬行的老闆，兩個月前忽然發了大財，現在出手比誰都闊。”
尚結思和丹增對視了一眼。巴赫拉姆。沙普爾離開邏些前，朗瑟多吉的雪豹情報網給過他一份呼羅珊本地線人的名單，其中就有這個名字。原來這顆釘子已經在木鹿城紮了這麼久，而且扎得這麼深。
“你們打算怎麼回巴格達？”尚結思不再繞彎。
法裡德沉默了好一會兒。他臉上的怒意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更沉的東西——不是沮喪，是一個書記官在替他的主人盤算最後的幾條路。
“總督大人還沒有決定。”法裡德說，聲音壓得很低，“但他在等碎葉川這邊的答覆。將軍，你我談了將近半個月，關稅、俘虜、商路，每一條都談到了。但你一直沒有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如果巴格達跟呼羅珊撕破臉，吐蕃的承諾算不算數。”
尚結思看著法裡德。這個有波斯血統的呼羅珊書記官，在談判桌上跟他磨了無數次嘴皮子，從來都是用職業性的平穩語調說話。但此刻法裡德的眼眶微微泛紅，手指攥著袍子的折縫攥得指節發白。他不是為自己問的。他是替木鹿城裡那些跟他一樣有波斯血統、在呼羅珊總督府做了十幾年事、如今被曼蘇爾一份名單釘在牆上的稅務官和書記官們一起問的。
“贊普的承諾不算數。”尚結思說，“但帝國的承諾算數。”
法裡德抬起頭。
“我無權替帝國承諾什麼。”尚結思站起身，“但我可以現在就派人去邏些，請贊普正式降一道旨。在旨意到達之前，碎葉川的柵欄，不會往北挪一寸。”
法裡德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出帳。他的背影在馬背上晃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挺直。
帳簾放下。丹增曲培從案上拿起那份名單，展開看了一遍。名單上的每一個名字都是波斯文，旁邊用阿拉伯文小字標註了職銜和截留稅額。他看完之後把羊皮卷放回桌上，忽然問了一句：“曼蘇爾這份名單送得太巧了。我們剛在碎葉川穩住陣腳，他就把刀子遞到了阿卜杜拉脖子裡。他是不是知道我們在巴格達有人在活動？”
“他知道。”尚結思說，聲音很平靜。
丹增眉頭一跳：“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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