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左肩舊傷還在隱隱作痛，繃帶纏得比平時緊了些，甲冑壓在上面，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傷口在往外擠血水。但他沒有管。他騎在馬上，左手握著韁繩，右手按著刀柄，眼睛盯著隘口後方那條狹窄的退路——那是從鐵門隘口通往呼羅珊大營的唯一通道，夾在兩座禿山之間，最窄處只能容五騎並行。駱駝溝就藏在這條通道的末端，一個乾涸的古河道拐彎處，長滿了駱駝刺和枯紅柳，從外面看什麼都看不見。
“將軍，隘口破了。”副將壓低聲音。
旺青多吉嗯了一聲，沒有多說話。他把刀抽出來，在晨曦裡翻轉刀身，刀背上映出隘口方向的火光——丹增正在放火燒柵欄。這是尚結思計劃裡的關鍵一步：火一燒起來，阿卜杜拉就會判斷隘口守不住了，他會下令收攏兵力往木鹿城方向撤退，保全剩下的呼羅珊老兵。
然後他們就會走進駱駝溝。
旺青多吉把刀舉起來，身後葛邏祿部的角弓手同時搭箭上弦。鐵門隘口方向的喊殺聲已經傳到了這裡，混著爆炸聲和號角聲，悶悶的，像遠山的雷。
“等他們進來一半。”旺青多吉的聲音不高，但壓得很沉，“聽我的刀響——刀響了再射。”
伏兵隱沒在駱駝刺叢裡，連馬都臥倒了，蹄子用氈片裹著，嘴裡銜著枚。從外面看，駱駝溝只是一條廢棄的幹河道，安靜得像死了一樣。
阿卜杜拉在隘口第一道柵欄被炸開的那一刻就知道今天不對了。
不是尚結思的試探，不是談判桌上的施壓。是總攻。他站在中軍帳前，望著隘口方向升起的狼煙，臉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靜。副將們圍在他身邊，有人在大聲請示調重騎兵堵缺口，有人在罵法魯赫的人守不住柵欄，有人在催總督大人上馬。阿卜杜拉沒有理他們。他盯著那三道狼煙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朝身旁的法裡德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他在等我們撤。隘口後面是駱駝溝，駱駝溝兩側是高地，高地上一定埋了伏兵。我們從正面壓上去，就等於把中軍送進他的口袋裡。”
法裡德的臉色發白：“那隘口那邊馬立克的人……”
“撤不回來了。”阿卜杜拉打斷了法裡德的話頭，聲音比平時更輕，但他隨後閉了一下眼，再開口時語氣已經恢復了一貫的平穩，“傳令——前隊變後隊，重騎兵斷後，中軍往西收縮。隘口的守軍讓他們自己散開突圍，能跑一個算一個。大營不要了，糧草不要了，今晚之前必須退到赫拉特。”
副將們同時愣住了。赫拉特——那是木鹿城南邊的最後一道防線，退到那裡等於放棄整個呼羅珊東部。
“總督大人——”一個年輕的百夫長還要爭辯。
阿卜杜拉看了他一眼，年輕的百夫長閉上了嘴。他在阿卜杜拉眼睛裡看見的不是怒氣，是清醒。
“今天不退，以後就不用退了。”阿卜杜拉翻身上馬，“告訴全軍，快馬加鞭——不要停。”
旺青多吉等了很久。
隘口方向的火光越來越大，黑煙遮住了半邊天。他聽見了馬蹄聲——不是吐蕃騎兵的馬蹄聲，是呼羅珊重騎兵的馬蹄聲，沉重、整齊，從隘口方向往西延伸。阿卜杜拉在撤退。但撤得極有章法。先頭騎兵已經越過了駱駝溝的谷口，卻沒有直接往裡鑽，而是在谷口外圍停了下來，兩翼展開成警戒陣型，長矛斜指兩側高地，等著中軍步兵透過。旺青多吉心裡暗暗罵了一聲。阿卜杜拉果然在谷口留了心眼——他沒有把全部騎兵一次性塞進溝裡，而是分兩批走，先頭騎兵開路並警戒，步兵中間透過，後衛騎兵還在隘口邊上堵缺。伏兵現在衝出去，只能咬住步兵縱隊，咬不死騎兵，也斷不掉退路。
“將軍？”副將壓低聲音催了一聲。
旺青多吉沒有回答。他盯著谷口那幾個在晨霧裡若隱若現的騎兵身影，心裡在算距離。此時隘口方向又傳來一聲震天雷的悶響，在谷壁上撞出嗡嗡的回聲。撤退中的阿拉伯步兵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隊尾的波斯徵召兵開始小跑，推搡著往前擠，誰都怕被吐蕃人的火器追上。步騎之間的銜接在奔跑中越拉越長，越拉越薄。
旺青多吉抓住刀柄的手猛地收緊。
“刀響。”他低喝一聲，橫刀斬在面前的枯紅柳枝上，刀鋒砍斷枝條的同時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鳴響。峽谷兩側的胡楊林裡同時豎起兩排角弓。旺青多吉把刀往前一指：“射馬！先射馬！”
箭矢從兩側高地上傾瀉而下，不是朝人去的，是朝馬。呼羅珊先頭騎兵的戰馬在谷口最窄處擠成一團，被箭矢射中馬腿、馬腹、馬脖，整排整排地倒下。受驚的戰馬揚起前蹄將騎手甩飛，落地的騎手還沒爬起來就被後面的馬踩斷了肋骨。旺青多吉一夾馬腹，帶著石國騎兵從幹河道的隱蔽處衝出來，從側面撞進了阿拉伯人步騎脫節的縫隙裡，把呼羅珊的撤退縱隊硬生生切成了兩截。
石國騎兵的衝擊力在狹小的谷地裡被放大了數倍。前排的呼羅珊步兵來不及轉身就被馬撞飛，後排的步兵舉起長矛想要結陣，但葛邏祿的角弓手從高地上持續放箭，專射矛杆旁邊露出來的肩膀和手臂。長矛陣還沒結成，陣腳已經鬆了。旺青多吉一馬當先衝在最前頭，手裡的橫刀已經換成了重騎兵用的長柄彎刀，一刀劈下去能連人帶盾劈開。
“拉加洛！”旺青多吉吼了一聲，聲音嘶啞，混著血腥味。
石國殘兵跟著吼起來。這群從龜茲一路打到碎葉川的老卒，兩個月前在那黑沙不差點被呼羅珊人困死，等了兩個多月，等的就是今天。他們的刀砍得比誰都狠。
隘口正面的丹增曲培看見狼煙變成了沖天大火，知道旺青多吉已經得手。他下令弩機停止射擊，重步兵變陣，從正面壓上去——不是衝鋒，是推進。用盾牌和長矛把隘口裡還在抵抗的阿拉伯殘兵往西擠壓，把他們擠進駱駝溝的口袋裡，讓旺青多吉的伏兵和正面步兵像兩塊磨盤一樣緩緩合攏。
法魯赫的舊部在隘口裡撐了很久。馬立克戰死後，一個叫塔裡克的百夫長接替了指揮，帶著不到六百人據守隘口最後一道柵欄。他們用盾牌堵住缺口，用長矛從縫隙裡往外捅，吐蕃重步兵衝了三次都沒衝進去。但震天雷又來了。這一次不是投石兵甩的，是吐蕃工兵趁夜摸到柵欄底下埋的火藥罐，引信從柵欄縫裡穿進去，點著之後整道柵欄被炸成了碎木片。塔裡克被碎木片擊穿了喉嚨，倒在自己的彎刀旁邊。剩下的阿拉伯士卒退無可退，被吐蕃長矛陣和石國騎兵夾在隘口與駱駝溝之間不到兩百步的狹窄窪地裡，四面都是吐蕃兵。百夫長們被挨個射殺，波斯徵召兵開始跪地投降，但吐蕃兵沒有停。尚結思的命令很清楚——不留俘虜。這不是報復，是打樣。要讓曼蘇爾在巴格達收到訊息時明白，碎葉川不是呼羅珊的邊界，而是吐蕃帝國的西大門。跨過這道門的人，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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