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崛起》第315章 收網(1)

作者:智慧的丹·15小時前

瓊波尺松告假的第三天,那囊·拉傑去了金頂寺。

他沒穿朝服,換了一身半舊的絳紅氆氌袍,頭上戴了頂遮陽的寬簷氈帽,混在香客裡進了寺門。金頂寺不大,前殿供著蓮花生大師的舊像,香火不算旺,院子裡稀稀拉拉跪著幾個磕長頭的牧民。那囊·拉傑在大殿裡轉了一圈,添了酥油,然後繞到後院。後院有一排僧舍,最裡面一間掛著“香火地契房”的木牌。他推門進去,裡面坐著一個管文書的喇嘛,正在抄經。那囊·拉傑說要看香火地的地契存根,喇嘛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從架子上抽出一卷舊冊。

地契存根上記著金頂寺近二十年的田產變更。那囊·拉傑翻到瓊波氏那一頁,看見“瓊波·尺松”三個字。地契是五年前立的,瓊波尺松的母親以“施主”名義將城北一塊約三百畝的香火地捐入金頂寺,契書存根上蓋著瓊波氏的私印和寺院的常住印。他又往後翻了幾頁,發現三年前同一塊地的邊緣多了一條批註:“東界外延五十步,施主瓊波·班丹。”瓊波·班丹——戶部邊儲科前主事,瓊波尺松的族兄。他捐了五十步的地給金頂寺,那塊地的東界外正好接上工布省河谷的那片“山險未丈”的荒地。

那囊·拉傑把存根合上,還給喇嘛,出了寺門。他站在寺外的石階上,往北看。金頂寺建在城北的一座矮丘上,地勢高,能看見邏些城的北牆。北牆外面是一片緩坡,緩坡盡頭就是河谷的入口。如果那條渠修通,從河谷到邏些北門,一路全是緩坡,無險可守。三百畝香火地、五十步外延、河谷荒地——三塊地連成一線,正好從金頂寺腳下鋪到邏些北門外。

他沒有回偏院,直接去了布達拉宮。

贊普在東殿。那囊·拉傑把金頂寺的地契存根抄件放在案上,又把之前那四份邊儲調撥單和工部屯田司的呈文抄本並排放好。然後他指著輿圖上的金頂寺位置,用手指從寺院往北劃到河谷入口。

“金頂寺的地契、瓊波·班丹捐的五十步、工布河谷的荒地,三塊地已經連上了。如果渠修通,從金頂寺到邏些北門,一路沒有關隘,沒有駐軍,連一道像樣的柵欄都沒有。”那囊·拉傑頓了頓,“臣今天在寺裡問過管文書的喇嘛——瓊波氏的人進寺不用登記,因為他們是‘施主’。施主進自己的香火地,誰也管不著。”

贊普沒有立刻接話。他拿起地契抄件看了一遍,又拿起那幾份調撥單翻了一遍,然後放下。

“瓊波·班丹捐的那五十步地,是什麼時候?”

“三年前。跟第一批邊儲調撥單走賬的時間吻合。那年秋天,兵部核銷撫卹金底簿,戶部邊儲科劃了第一筆款子。入冬之前,瓊波·班丹把那五十步地捐給了金頂寺。”

“三年。”贊普把抄件放下,手指在案角輕輕敲了一下,“三年裡他們一直在修渠。修了多少?”

那囊·拉傑從袖中取出另一張紙,展開。上面是工部屯田司近三年的呈文清單,那囊·拉傑讓朗瑟多吉把凡是涉及工布省河谷的呈文全部摘出來,按日期排列。清單很長,從三年前的秋天開始,每隔幾個月就有一份新呈文。每一份的措辭都不同——有時是“疏浚舊渠”,有時是“增築堤堰”,有時是“修補山道”。但所有呈文裡的地點都在同一個河谷,所有批註的筆跡都是同一個人。

“三年裡,河谷的渠修了將近七成。”那囊·拉傑說,“再有一年,就能通到邏些北郊。通到北郊之後,從金頂寺腳下到北門,全是水澆地。水澆地的地價是荒地的十幾倍。如果他們把這片地賣給那些想在北郊置產的貴族,或者自己留著,在邏些北門外建一座莊園——這座莊園離布達拉宮不到兩裡地。”

贊普把那張清單拿過去,逐行看了一遍。看完之後,他把清單和地契抄件放在一起,摞成一疊,壓在一隻銅鎮紙下面。

“查瓊波氏在雅礱省的封地。”贊普的聲音很平,“查去年秋天有沒有向兵部遞過跟撫卹金有關的摺子。之前讓你查的,查到了嗎?”

“查到了。”那囊·拉傑翻開簿冊,抽出夾在裡面的舊檔,“去年秋天,瓊波氏確實向兵部遞過一份摺子。摺子的內容是‘請撥雅礱省陣亡將士卹金餘款’。落款是瓊波氏家主瓊波·赤列。兵部批的是‘留中’。但留中的摺子,按理不能動。臣去查了戶部邊儲科的賬,發現同一時間,邊儲科目下有一筆撥往雅礱省的款子,數額跟摺子上請撥的餘款數目吻合。簽發人是瓊波·班丹。”

贊普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拿雅礱陣亡將士的卹金,修工布省的水渠,再把水澆地捐給寺廟,地契掛在死人的名下。貢覺·旺秋髮現了底簿被刮,他們就讓勒·拉俄高噶送一壺茶。”贊普把銅鎮紙拿起來,放在掌心掂了掂,又放回去,“三年。從赤松·傑布死在夏州那一年開始,他們動了三年的手腳。”

那囊·拉傑沒有接話。他知道贊普接下來要說什麼。

“勒·拉俄高噶,明天讓人把他看起來。”贊普站起來,“不要動他,但不能再讓他往外遞訊息。瓊波尺松告假在家,派兩個人守住他宅子的前後門。瓊波·班丹告病回了雅礱,讓朗瑟多吉的人去雅礱盯著。另外,金頂寺那三份地契,明天發一道令,以‘人死未過戶’為由,暫行查封。查封之後,寺裡那份存根上所有的批註、增界、捐地記錄,全部抄一份送東殿。”

那囊·拉傑一一記下。他合上簿冊,正要退出,贊普忽然叫住他。

“那囊。”

“臣在。”

“你查這件事,查到今天,有沒有人找過你?”

那囊·拉傑愣了一下。他想了想——朗瑟多吉盯梢時被人發現,崇化坊的黑漆門後有人把舊皮箱運走,金頂寺附近兩次跟丟。對方知道有人在查,但沒有人找過他本人。這說明對方還在縮,還在觀望,以為事情沒有直接燒到自己頭上。

“沒有人找臣。”

“那他們很快就會找。”贊普重新坐下,拿起硃筆,“明天查封金頂寺地契的訊息一放出去,瓊波氏在邏些的人就會動。動的時候,你盯住誰先跳出來。”

那囊·拉傑俯首退出。殿門外,邏些的雪已經積了厚厚一層。他站在石階上,把簿冊按在袖中,忽然覺得這件事已經不需要再藏了。贊普已經決定收網,只是收網之前還要看誰在水底下掙扎得最厲害。他走下石階,靴底踩在雪地上,一步一個深印。遠處,金頂寺的金頂在暮色中閃了一下,像一隻睜開的眼睛,很快又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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