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崛起》第314章 落子(1)

作者:智慧的丹·8小時前

那囊·拉傑去兵部那天,邏些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薄雪。

雪不大,落地就化,石板路面上溼漉漉的。他從布達拉宮出來,沒有騎馬,走了兩刻鐘到的兵部。進門時值房的廊下站著幾個等著遞公文的官員,其中沒有勒·拉俄高噶。那囊·拉傑徑直去了侍郎廳,談的是北庭省駐軍冬衣調撥的事,翻了半個時辰的舊檔,擬了一份批註,起身告辭。兵部侍郎姓恩蘭,一路把他送到門口,客客氣氣。那囊·拉傑從前門出去,沿兵部外牆繞了半圈,從後門又走了進來。

後門通著兵部後院的庫房和值房。他走得很慢,像是隨意散步。經過值房門口時,門虛掩著,裡面傳出翻紙的聲響。那囊·拉傑的腳步沒有停,但他的餘光掃了一眼門縫——勒·拉俄高噶坐在案前,背對著門,手裡拿著一本冊子,正在抄寫。案角擱著一隻舊陶杯,杯口冒著熱氣。

他在。

那囊·拉傑出了兵部後門,回到偏院。朗瑟多吉已經在等他了。

“人還在。”

“知道了。”那囊·拉傑坐下來,接過朗瑟多吉遞來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兩人都沒有說“不用管他”這句話,因為贊普已經說過了。勒·拉俄高噶還在,上面的人就以為事情沒露。那就讓他繼續坐著,繼續喝茶,繼續抄冊子。

但當天下午,朗瑟多吉帶來了一個新訊息。瓊波尺松今天沒有去工部。他告了假,理由是“舊疾復發”。告假的摺子清早遞進工部侍郎廳,侍郎批了“准假三日”。

那囊·拉傑把茶碗擱在案上。瓊波尺松告假——在貢覺·旺秋死後的第五天,在盯梢的人跟丟那隻舊皮箱之後的第三天。時間太巧。

“他還在邏些嗎?”

“在。告假之後回了兵部後巷的宅子,沒有出門。但晌午過後,他宅子裡出來一個人,往城北方向走了。跟到金頂寺附近,跟丟了。跟丟的地方跟上次是同一個位置。”

那囊·拉傑沉默了一會兒。金頂寺,瓊波氏的地。上次那隻舊皮箱往金頂寺方向去了,這次瓊波尺松宅子裡出來的人也在金頂寺附近消失。兩次都跟丟,說明跟梢的人被人發現了。對方知道有人在盯,而且知道盯梢的路線。

“從今天起,崇化坊的宅子不要盯了。”那囊·拉傑說。

朗瑟多吉看了他一眼。

“盯不住,還容易暴露。換個法子——查金頂寺那塊香火地的進出記錄。瓊波氏的人進寺上香,寺裡要登記。查最近一個月有哪些人、什麼時辰、從哪個門進去。另外,恰那寺那三份地契的施主名單,再查一遍。其中一個人跟拉旺次仁同村,另外兩個是拉旺次仁的舊鄰。這三個人現在住哪兒?還在邏些,還是回了雅礱?”

朗瑟多吉點頭,把茶碗放下,起身要走。

“還有。”那囊·拉傑叫住他,“瓊波尺松告假三日。三天之內他一定會再做一件事。你讓人盯住工部屯田司的呈文往來——他不去衙門,但呈文不會停。如果他三天之內遞了新的屯田水利疏,不管是自己遞的還是託人遞的,立刻把抄本送到我這裡來。”

朗瑟多吉應聲走了。

那囊·拉傑一個人坐在偏院裡,窗外的雪已經停了。他把簿冊翻開,把瓊波尺松、瓊波·班丹、拉旺次仁、勒·拉俄高噶四個名字重新看了一遍。然後他在下面添了第五個名字:恩蘭·某。兵部侍郎。他把恩蘭氏的姓放在最底下,旁邊打了一個問號。恩蘭氏在這件事裡扮演什麼角色,還不清楚。兵部侍郎是恩蘭氏的旁支,瓊波尺松的上司又是恩蘭氏的另一個旁支,但這兩層關係是姻親還是同黨,那囊·拉傑還沒摸清。恩蘭氏太大,不能憑一條姻親線就往上靠。

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瓊波尺松告假,勒·拉俄高噶還在,貢覺·旺秋已經死了,那隻舊皮箱進了金頂寺。那條走私線從鹽池出發,經恩蘭氏封地邊緣,入工布省河谷,沿途有瓊波氏的田產、恰那寺的地契、金頂寺的香火地。一條線串了三座寺廟、兩個世家、四個小吏。這不是一個人能做的事。

第二天,工部屯田司果然遞了新的呈文。呈文的內容是“工布省水利疏浚後續事宜”,附了一張新圖,畫的是河谷上游一條支流的引水改道。圖上標註的地方,正是那批“山險未丈”的荒地。呈文的簽發人是瓊波尺松的副手,但圖上那行小字批註,跟之前那四份邊儲調撥單上的筆跡一模一樣。

瓊波尺松在告假,但他的筆還在寫字。

那囊·拉傑把呈文抄本送到布達拉宮東殿時,贊普正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份工部屯田司的舊檔,手裡拿著一支硃筆,在邊角上慢慢圈點。他接過抄本,看了一眼那行小字批註,把抄本放在舊檔旁邊。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手指從雅礱省往北劃,劃過工布省,停在河谷的位置上。

“瓊波氏的封地在這裡,恩蘭氏的封地在這裡,中間隔著這條河谷。”贊普的手指在輿圖上點了點,“他們修渠,渠通了,兩家的地就接上了。兩家地接上了,兩家的姻親也就從一張紙變成了一條路。那條路從雅礱通到工布,再從工布通到邏些北郊。如果哪天有人想沿著這條路運兵,邏些北門外面連一道像樣的關隘都沒有。”

那囊·拉傑的瞳孔微微收縮。他之前一直把這條線看成貪墨案——有人吞了撫卹金,有人走私物資,有人洗錢置地。但贊普現在站得更高。貪墨是表皮,底下的東西是兩條世家的封地正在透過一條河谷連成一片。如果渠修通,雅礱的瓊波氏和工布的恩蘭氏就連上了。兩家都是吐蕃本部的大族,聯姻又聯地,在地圖上就成了一條從雅礱斜插邏些的走廊。而恰那寺、金頂寺的地契,就是這條走廊上兩扇隨時可以開啟的門。

“查瓊波氏在雅礱省的封地。”贊普轉過身,看著那囊·拉傑,“查去年秋天有沒有向兵部遞過跟撫卹金有關的摺子。如果沒有,查他們向誰遞過。查清楚之後,把所有線索寫成摺子,單獨呈朕。不要抄副本,不要經過內閣,直接送東殿。”

那囊·拉傑俯首應下。

“另外——”贊普忽然補了一句,聲音放得很低,“勒·拉俄高噶還在兵部,瓊波尺松告假在家。這兩條線都還活著。但金頂寺的香火地地契掛在瓊波尺松母親名下,他母親去年過世,地契沒有過戶。按律,人死地契未過戶,半年之後要沒收充公。還有幾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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