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囊·拉傑花了四天時間查工部與兵部之間的往來文書。
他把自己關在戶部後巷的偏院裡,調了工部屯田司近五年的呈文、批覆和物資調撥單,按日期排開,一頁一頁地看。工部的文書繁雜,屯田、水利、修路、築城,各類名目混在一起,看得人眼花。但那囊·拉傑在戶部管了十幾年賬,看文書的習慣跟別人不同——他不看內容,先看墨。工部用墨,兵部用墨,戶部用墨,每一部都有自己的墨料配方。工部的墨偏淡,幹了之後發灰;兵部的墨偏濃,有股松煙味;戶部的墨稠,寫字時筆劃會微微隆起。三種墨的顏色不一樣,配在一起就是一張紙上的印記。
第四天傍晚,他翻到一份三年前的屯田水利呈文,批覆發自兵部,抄送工部,落的卻是戶部的墨。簽發人署名“兵部考功司”,但筆跡是工部的館閣體。那囊·拉傑把呈文翻過來對著燈照,紙背有壓痕——是底下墊了另一張紙寫的時候留下的,壓痕的形狀是一份物資清單。他把呈文湊到燈下,用炭筆在紙面上輕輕蹭了一遍,壓痕被蹭出了輪廓。清單上列的是鐵鍬、鐵鎬、繩索、木楔,數量很大,大到不可能是一個屯田司需要的量。
鐵鍬和鐵鎬。工布省修水渠用鐵鍬和鐵鎬。鹽池通往恩蘭氏封地的河谷,修水渠。但那批物資沒有列入工部的屯田預算,也沒有從兵部的軍械庫出庫,而是從戶部的“邊儲”科目裡走賬。“邊儲”是戶部專管邊軍糧餉的科目,按理說跟工部修渠毫無關係。戶部的墨、兵部的批覆、工部的簽名,三部的印信湊在同一張紙上,卻沒有任何一個部門真正經手這筆物資。
那囊·拉傑把這張呈文單獨放在一邊。他接著往下翻,又翻出了三張類似的。一張是兩年前的,一張是去年的,一張是今年的。每張的數額都不大,但加起來足夠在工布省買下近千畝“山險未丈”的荒地。而且每年的簽發人都是兵部考功司和工部屯田司,聯署的卻是戶部邊儲科的一個姓“瓊波”的主事。那囊·拉傑去查了戶部邊儲科的花名冊。這個姓瓊波的主事叫瓊波·尺松的族兄,叫瓊波·班丹,在戶部幹了六年,去年年底告病,回雅礱省老家養病去了。
告病。又是告病。三年前拉旺次仁調往北庭之後人不見了,去年瓊波·班丹告病回雅礱,勒·拉俄高噶在兵部當值不挪窩,瓊波尺松從兵部調到工部。四個人,走了三個,留下的一個還在當值。走的人各有各的理由,但走的時機都卡在關鍵節點上——瓊波·班丹告病之前,戶部邊儲科剛剛完成了上一年度的邊儲核銷。核銷完就走,賬目乾乾淨淨。
那囊·拉傑把簿冊翻到拉旺次仁那一頁,在瓊波尺松的名字下面添了瓊波·班丹。然後又翻回前面,把勒·拉俄高噶的名字圈掉,在旁邊寫了一個“留”字。四個人裡,三個人已經散了,只剩勒·拉俄高噶還在兵部值房。勒·拉俄高噶知道所有的事,他是這條線上唯一還活著的介面。但他不能動——贊普說過,他還在,上面的人就以為事情沒露。可如果上面的人已經知道他暴露了呢?
那天夜裡,那囊·拉傑沒有回家。他坐在偏院裡等朗瑟多吉的訊息。二更天時,朗瑟多吉的人送回了口信:崇化坊那扇黑漆木門,白天有人進去過,進去的是瓊波尺松的族弟,出來的時候提著一隻舊皮箱,往城北去了。盯梢的人跟到城北金頂寺附近,跟丟了。城北金頂寺——離布達拉宮不到兩裡地。
那囊·拉傑站起來,把簿冊鎖進木匣,沒有帶鑰匙,而是把木匣直接抱在懷裡,推門出去了。他繞過尚書省後巷,從布達拉宮西側的小門進去,沒有走正門。東殿的燈火還亮著。贊普坐在輿圖閣裡,面前攤著一份碎葉川的軍報,手裡拿著硃筆,卻沒有在寫。
“崇化坊那間宅子,今天有人把東西運出去了。”那囊·拉傑站在案前,聲音比平時更平,“運往城北金頂寺方向。跟丟的人說,那隻舊皮箱很沉,兩個人抬著走,箱底壓得扁扁的,像是在地上拖過。”
贊普把硃筆擱下,看了他一會兒。
“皮箱裡是什麼,不知道。但瓊波氏在城北金頂寺有一塊香火地,供奉的是蓮花生大師的舊像。香火地的地契掛在瓊波尺松母親的名下,他母親去年過世了,地契沒動,還在瓊波氏手裡。”那囊·拉傑把簿冊翻開,指著上面新添的名字,“瓊波·班丹,戶部邊儲科前主事,去年年底告病回雅礱。他在戶部經手的最後一批賬,是邊儲核銷。核銷完之後所有相關的呈文和調撥單,按規定要封檔三年。但兵部和工部留了底——臣翻過兵部考功司和工部屯田司的舊檔,三年來共有四份物資調撥單,簽發人是兵部考功司和工部屯田司,聯署戶部邊儲科,走的全是邊儲科目的賬。”
贊普把簿冊接過去,翻到那頁,逐行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手指按在瓊波·班丹的名字上,停了幾息。
“邊儲。”贊普說,“邊軍的糧餉,軍械,冬衣,草料。戶部邊儲科的賬,每一筆都要報內閣核准。這四份調撥單,內閣有沒有批過?”
“臣查了內閣的存檔。四份呈文都到了內閣,但批註欄寫的是‘留中’。‘留中’的意思是不批也不駁,存檔備查。按例,留中的呈文如果半年內沒有後續批覆,自動作廢。但這四份都走了邊儲科目的賬,說明它們沒有作廢,而是被人從戶部內部直接劃了。”
贊普把簿冊合上,放在案角。
“從戶部直接劃。”他的聲音很淡,“戶部是那囊·拉傑管著。邊儲科是他的下屬。他的下屬裡有人用留中的呈文從邊儲賬上劃錢,劃了三年,他不知道。”
那囊·拉傑沒有辯解。他說的是事實。邊儲科的人在他的眼皮底下動了三年,他直到翻舊檔才發現。他的臉上沒有辯白的神色,但他抱著木匣的手指節發白。贊普站起來,走到輿圖前,背對著那囊·拉傑,沉默了很久。
“這四份調撥單上的錢和物,最終去了哪兒?”
“工布省的河谷。修水渠。渠修到哪裡,地就歸誰。瓊波氏在工布省的封地緊挨著那片‘山險未丈’的河谷。渠修通了,那片荒地就變成了水澆地,地價翻上十幾倍。他們用邊儲科目的錢修渠,修完之後地歸自己,再以‘施主捐贈’的名義把一部分地捐給恰那寺,避開稅賦。”
贊普轉過身,目光很靜。
“他們拿朕的邊軍糧餉,修自己的地,再捐給寺廟洗錢。三年。從赤松·傑布戰死的那年就開始了。”
那囊·拉傑沒有接話。
“勒·拉俄高噶。”贊普忽然說,“明天讓他當值的時候,你去兵部走一趟。不要找他,去找兵部侍郎,隨便找個由頭。從兵部正門進去,從後門出來,走的時候經過值房門口。看他在不在。”
那囊·拉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贊普的意思。贊普要他去試探勒·拉俄高噶的反應——如果他還在,說明他不知道自己暴露了;如果他不在,說明上面的人已經把他撤了。
“如果他在呢?”
“那就不用管他。繼續查瓊波·班丹,查雅礱省的瓊波氏封地,查城北金頂寺那塊香火地的地契。”贊普重新坐下,拿起硃筆,“但如果他不在——”
贊普沒有說下去。那囊·拉傑低下頭,看見贊普的硃筆在案上輕輕點了一下,筆尖落在輿圖上雅礱省的位置上。那個位置是瓊波氏的老巢。贊普沒有說“如果他不在”後面是什麼,但那個動作已經說清楚了。如果勒·拉俄高噶跑了,那就說明瓊波氏已經察覺,察覺之後的第一反應一定是毀證據、滅口、縮回雅礱老巢。到那時候,就不是查的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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