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囊·拉傑回到偏院時，天還沒亮透。
他沒有點燈，坐在暗處把袖中的簿冊取出來，翻到拉旺次仁那一頁。拉旺次仁的調令是兵部籤的，簽發人是當時的兵部侍郎，告老還鄉去了雅礱省。這件事本身不奇怪——三年前的兵部侍郎老了，致仕還鄉是常例。但朗瑟多吉昨夜送來的另一份東西讓那囊·拉傑睡不著。
那是一份宗族譜系。兵部舊檔裡翻出來的，紙已經發黃，邊角被蠹蟲咬了幾個洞，但字跡還看得清。上面記著拉旺次仁的婚姻關係——他的妻子姓“瓊波”。瓊波氏，吐蕃老牌世家，祖上出過兩任大相，如今在雅礱省和工布省都有封地。拉旺次仁本人不過是個兵部小吏，能娶瓊波家的女兒，高攀得有些蹊蹺。
那囊·拉傑把譜系和調令並排放著，看了很久。拉旺次仁調往北庭，簽發調令的兵部侍郎告老去了雅礱。雅礱是瓊波氏的地盤。巧合太多，就不像巧合了。
天亮之後，朗瑟多吉來了。
他沒寒暄，進門就把一卷剛從兵部舊檔裡抽出來的文書擱在案上。文書是拉旺次仁當年調動時留下的考課記錄，末尾有一行批註，用硃筆寫的，字跡極小，卻極工整：“其人可大用，宜外放歷練。”批註沒有署名，但那囊·拉傑認得這筆字——當年兵部的考功員外郎，姓瓊波，名尺松。瓊波氏的旁支，三年前正好在兵部考功司當值。拉旺次仁調動那年，瓊波尺松經手了他的考課。
“瓊波尺松現在在哪兒？”
“工部。去年從兵部調過去的，升了員外郎，管工部屯田司。”朗瑟多吉頓了頓，“他的頂頭上司是工部侍郎，姓恩蘭。”
那囊·拉傑的炭筆停住了。
恩蘭。恩蘭·達扎路恭的恩蘭。雖然只是恩蘭氏的旁支，不在達扎路恭嫡系那一脈，但姓恩蘭，就足以讓這條線變得燙手。恩蘭氏是吐蕃最頂尖的世家之一，達扎路恭本人是秦州王、內閣常委、吐蕃第一名將。如果撫卹金底簿被刮的事跟恩蘭氏沾上關係，那就不是兵部幾個小吏貪錢的問題了。
“查瓊波尺松的底。”那囊·拉傑說，聲音很平。
朗瑟多吉點頭，卻沒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又拿出一張紙，比之前那張更小，折了兩折，像是從什麼地方匆忙撕下來的。“這是今早剛到的訊息。鹽池那邊，拉旺次仁確實在。他改了名字，在當地一個牧主的牧場上管賬。那個牧主的草場，往北走三天，就是恩蘭氏在工布省的一塊封地邊緣。牧場和封地之間有一條河谷相通，夏天可以走馬，冬天封山。”
那囊·拉傑把那張紙接過來，看了一眼就摺好放進袖中。事情比他預想的更大。貢覺·旺秋摸到了撫卹金底簿被刮的邊，勒·拉俄高噶掐斷了這條線。但刮底簿的拉旺次仁藏在鹽池，鹽池的牧場連通恩蘭氏的封地，瓊波尺松在兵部考功司為拉旺次仁的外放鋪路，而瓊波尺松的上司又是恩蘭氏的旁支。三股線纏在一起，打了一個死結。
“瓊波尺松、拉旺次仁、勒·拉俄高噶，這三個人是一條線。但這條線往上通到誰，還不清楚。”那囊·拉傑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院子裡那隻瘦貓又蹲在牆根下，舔著爪子。他看了一會兒，把窗關上。“把瓊波尺松盯緊。他每天見誰，收什麼文書，去哪個衙門遞摺子，全部記下來。但不要驚動他。”
朗瑟多吉應了一聲，轉身要走。那囊·拉傑忽然叫住他。
“還有——恰那寺那三份契書上的施主，其中一個跟拉旺次仁同村。同村不奇怪，奇怪的是那個施主去年在工布省買了一塊地。買地的錢從哪來的，查。”
朗瑟多吉回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低聲補了一句：“工布省那塊地，跟恩蘭氏的封地接壤。”
那囊·拉傑沒有說話。朗瑟多吉推門出去了。
當天午後，那囊·拉傑去了工部。
他沒有找瓊波尺松，而是去找工部侍郎調閱屯田司今年的田畝清冊。工部侍郎姓恩蘭，是達扎路恭的遠房侄輩，四十來歲，為人謹慎，見了那囊·拉傑客客氣氣，但問一句答一句，不多說半個字。那囊·拉傑翻清冊的時候，瓊波尺松就坐在隔壁的案前，隔著一道木板牆。那囊·拉傑能聽見他翻頁的聲響、擱筆的聲響、偶爾站起來去架子上取卷宗的腳步聲。他沒有過去看瓊波尺松，翻完清冊就走了。走的時候經過瓊波尺松的案前，看了一眼他的桌面。案上攤著一份工部屯田司的呈文，旁邊擱著一隻舊銅鎮紙，壓著幾張散頁。那囊·拉傑的目光在散頁上掃了一下——其中一張的邊角上有個墨點，形狀極特別，是兵部舊檔特有的印墨，工部不用這種墨。
那囊·拉傑沒有停步，徑直出了工部大門。
回到偏院後，他坐在案前把今天看到的東西串了一遍。瓊波尺松人在工部，案上卻放著兵部舊檔的散頁。拉旺次仁的外放是他經手的。恰那寺的施主跟他同村。工布省那塊地與恩蘭氏封地接壤。勒·拉俄高噶是這條線露在地面上的最後一截。
貢覺·旺秋摸到了拉旺次仁，勒·拉俄高噶就掐斷了貢覺·旺秋。現在那囊·拉傑摸到了瓊波尺松，瓊波尺松會不會做出和勒·拉俄高噶一樣的事？
他把簿冊翻開，在瓊波尺松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然後合上簿冊，走出偏院，往布達拉宮的方向去了。
布達拉宮東殿的燈亮著。那囊·拉傑走上石階時，殿門從裡面推開，侍從側身讓開。贊普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份西線軍報，手裡拿著硃筆，卻沒有落筆。他看見那囊·拉傑進來，把硃筆擱下。
“查到了誰？”
那囊·拉傑把簿冊放在案上，翻開到畫圈的那一頁。
“瓊波尺松。工部屯田司員外郎。三年前在兵部考功司經手拉旺次仁的外放調令，現在人在工部，案上放著兵部舊檔的散頁。他跟拉旺次仁是一條線上的，拉旺次仁藏在鹽池，鹽池的牧場通恩蘭氏在工布省的封地。瓊波尺松的上司是恩蘭氏的旁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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