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崛起》第317章 月黑風高抓人夜(1)

作者:智慧的丹·14小時前

抓兵部侍郎恩蘭氏是在夜裡。

朗瑟多吉帶了六個人,都是從監察部調來的老手,穿便服,騎馬,蹄子上裹了布。侍郎宅在邏些城東,兩進院子,門前有一棵老柳樹,樹幹粗得兩人合抱。朗瑟多吉到的時候,宅門虛掩著,門縫裡透著燈光。他沒有敲門,推門進去,院子裡空無一人,只有正廳的燈亮著。

恩蘭侍郎坐在正廳的案前,面前攤著一份摺子,手裡拿著一支筆。朗瑟多吉進門時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然後把筆擱下。

“監察部?”他問。

朗瑟多吉沒有回答,把拘押令放在案上。恩蘭侍郎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拿起令文,而是把面前的摺子合上,推到朗瑟多吉面前。

“這是我今晚寫的。你拿去吧。”

朗瑟多吉拿起摺子翻開,掃了一眼。摺子是寫給贊普的,內容是一份自陳疏。恩蘭侍郎在疏中承認了三件事:其一,三年前兵部考功司的“準,照撥”批註是他寫的;其二,他經手過四份邊儲科目的物資調撥單,知道這些調撥單走的不是邊軍的賬,而是工部屯田司的水利用度;其三,他沒有拿過一分錢,但他知道錢去了哪裡——瓊波氏在雅礱省的封地,恩蘭氏在工布省的封地,兩家修渠置地,他替他們批了條子,換了個人情。

朗瑟多吉把摺子收進袖中。他沒有問恩蘭侍郎為什麼寫這份自陳疏,也沒有問他為什麼坐在這裡等人來抓。他做了十幾年刑名,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面——有些人到了最後關頭,會自己把一切寫清楚,不是求饒,是想給自己留個體面。

“走吧。”朗瑟多吉說。

恩蘭侍郎站起來,整了整衣冠。他的動作很慢,繫好腰帶,理平袍角,拿起案角的官帽戴好。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案上的筆墨,沒有留戀,轉身跟著朗瑟多吉出了門。門外柳樹下面停著一輛沒有標識的馬車,恩蘭侍郎上了車,朗瑟多吉把門簾放下,翻身上馬。馬車轆轆碾過石板路,消失在邏些城的夜色裡。

與此同時,兵部值房的燈還亮著。

勒·拉俄高噶被帶走之後,兵部連夜換了一個人值守。新來的書吏是從戶部暫調的,叫旺堆,四十來歲,寡言少語,進來就把值房裡的舊冊子全部搬出來堆在案上,開始按年份歸檔。他翻到第三摞的時候,在勒·拉俄高噶的案桌底下摸到了一隻布包。布包塞在桌板和橫樑之間的縫隙裡,用一條舊腰帶綁著。旺堆解開腰帶,開啟布包,裡面是三頁紙。紙面發黃,邊角有蠹蟲咬的洞,但字跡還在。是三頁軍籍冊。每一頁上都有一道很深的刮痕,字被刮掉了,但刮痕底下的紙面還留著墨跡的壓痕。旺堆把三頁紙翻過來對著燈照,壓痕在燈下顯出模糊的字形——是三個名字,籍貫都是雅礱省。

旺堆把三頁紙重新包好,連夜送到了偏院。那囊·拉傑接了布包,把三頁紙鋪在案上,一頁一頁看。刮痕底下的壓痕經過這麼多年已經淡了,但對著燈勉強能辨出字形。他找了一張薄紙覆在上面,用炭筆輕輕蹭了一遍。壓痕被蹭出了輪廓,三個名字,三個籍貫,全部對上。這三個人就是三年前被刮掉的那三頁底簿上的陣亡者。雅礱省人,赤松·傑布麾下的兵。

那囊·拉傑把三頁紙和三張刮痕拓片放在一起,用鎮紙壓住。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外面天還沒有亮。他想了想,把木匣開啟,將三張拓片放進去,合上匣蓋。然後他坐下來,拿出簿冊,在最後一頁添了一行字:“三頁底簿原件已獲,勒·拉俄高噶藏於案下。名籍皆雅礱人。”

寫完這一行,他把簿冊合上,擱在木匣旁邊。窗外,邏些城的晨鐘敲了第一聲,沉沉的,一下一下砸在薄霧裡。他站起來,整了整袍子,推門出去。城東方向已經有馬蹄聲傳來,是朗瑟多吉的人回來覆命了。那囊·拉傑站在院門口,看著晨霧裡逐漸清晰的人影,知道今夜的事辦完了。但簿冊上還有幾個名字沒動——瓊波·班丹在雅礱,瓊波·赤列在雅礱,工部侍郎恩蘭氏在邏些,還有金頂寺裡通風報信的那個小沙彌。收網才剛開始,水底下還不知道沉著多少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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