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衛兵第二次來的時候，帶了一個資料夾。
這回領頭的換了一個高個子青年，年紀比上次那個大一些，大約二十出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裡攥著一隻牛皮紙資料夾，裡面塞著幾張紙，邊角已經被翻卷了。
他沒有像上次那樣直接讓人動手，站在院子中央，先把院子裡的情況看了一遍，把目光落在趙衛東身上，走過來在石榴樹旁邊站定了。
“你就是趙衛東？”
“是。”
那人把資料夾開啟，從裡面抽出一張紙，上面印著幾行字，像是從什麼檔案材料上抄下來的。
“有人反映你解放前從事過投機倒把活動，倒賣糧食和日用品，與黑市有往來。我們奉命來核實。”
趙衛東站在石榴樹旁邊，日光從牆頭照下來，把他身後的影子拉成一道窄長的暗色。
“我1940年到北平，一直住在南城，經營合作社是1950年以後的事。在此之前，我做過短工和零散小買賣，沒有倒賣過糧食，也沒有跟黑市有任何往來。你們可以核實，可以走訪街道和鄰里。”
那人看了他一眼，把資料夾合上了。
“我們需要看你的證明材料。”
趙衛東轉身走進堂屋，開啟櫃子最底層的抽屜，裡面整齊地碼著一隻木匣。
他把木匣端出來擱在桌面上，開啟蓋子，裡面是一摞用牛皮紙包好的材料。
入黨證明、勞動模範證書、政協任命書、區公安局的表彰檔案，以及一張1956年的公私合營協議書。
他把那些材料一樣一樣取出來，在桌面上排開，然後轉身走到門口，朝院子裡站著的人說：“你們進來查。”
那人跨進堂屋，在桌前站住了，把桌上的材料逐一拿起來看了看。
他翻得並不粗魯，每看完一份就擱回原處，順序沒有打亂。
他把勞動模範證書翻到背面看了看，又翻回正面確認了日期，把材料擱回桌面的時候，指尖在紙邊停了一下。
“這些材料，你都儲存得很好。”
趙衛東站在桌邊，“這些東西，是我這些年一步一步走過來的路。”
那人又拿起那份公安部門的表彰檔案翻了一下，看完之後合上，擱回桌面。
“你這些材料沒有問題。”
他轉身走出堂屋，在院子中央站了一下，朝那幾個同伴招了一下手，“走。”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又停住了，側過身來看了趙衛東一眼，“趙衛東同志，你是勞動模範，是政協委員，是老黨員。我們希望你能繼續保持革命本色。”
趙衛東站在堂屋門口，“我會的。”
院門合上了，腳步聲在衚衕裡響了一陣，拐過彎就遠了。
何大清從灶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來，“走了？”
趙衛東站在堂屋門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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