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張儀式很簡單,沒有搭臺子也沒有拉橫幅,就是在鋪子門口擺了一張條桌,方姐站在桌子後面,面前鋪著一塊紅綢,綢子中間擱著那隻繫了紅布條的剪刀。
街坊鄰居圍了一圈,從衚衕兩頭湧過來,有人端著碗邊吃邊看,有人把孩子架在肩上,賣豆腐的老劉站在最前排,手裡的豆腐擔子還沒放下。
方姐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咬字清楚,隔著人群能聽清每一個字。
南城街道物資合作社正式成立。這是咱們街道第一家合法經營的綜合物資供應點,保障街坊鄰居的日常所需。希望大家支援,多來光顧。
她說完這段話,拿起剪刀,在紅綢中間剪了一刀。
綢子斷開的時候,人群裡響起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然後慢慢變密了,變成了齊整的拍手聲,在衚衕的磚牆之間來回彈了幾下,最後匯成了一片嗡嗡的餘響。
趙衛東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門口那片人群和日光混合在一起的光線,聽著那些掌聲在牆面上來回折返,像水流一樣湧過來又退回去。
方姐剪完紅綢之後,把剪刀擱回條桌上,走進鋪子裡,站在他旁邊。
衛東,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只有他能聽見,你以前做的事,跟現在做的事,其實是一件事。只不過從前在暗處,現在在明處。
趙衛東看著櫃檯外面那些正在往鋪子裡張望的街坊,有人已經在看貨架上的價簽了,有人在跟劉先生打聽小米多少錢一斤。
方主任,他說,沒有轉頭,這才是我想要的日子。
方姐沒有再說什麼,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些正在走進鋪子裡的人。
人群湧進來之後,鋪子裡一下子熱鬧了。
有人買白麵,有人買鹽,有人站在貨架前面看了半天最後買了一盒洋火。
劉先生站在櫃檯後面,鉛筆在賬本上劃得飛快——白麵五斤,七毛五粗鹽一斤,兩毛洋火一盒,五分。
易中海在旁邊幫著拿貨、裝袋,把紮好的口袋遞給顧客的時候順帶說一句。
何大清從後頭端出兩盤炒花生來,擱在櫃檯上讓人自取,花生是剛出鍋的,還熱著,殼上沾著細鹽粒。
何雨柱抱著趙和平坐在櫃檯一角,趙和平手裡攥著一顆花生,還沒有剝開,已經往嘴裡塞了,被何雨柱伸手攔了一下,幫他把殼剝了,花生仁遞到他手心裡。
趙衛東站在鋪子角落,靠著貨架的側面,看著這一切。
日光從新刷過桐油的窗框裡照進來,落在櫃檯面上、落在劉先生的賬本上、落在易中海正在扎口的布袋上、落在何大清端出來的那盤花生上,把每一件東西都照得清清楚楚的,沒有陰影。
他聽見有人在跟劉先生討價還價,劉先生把價籤轉過去給他看,說這是區裡定的價,不是我定的;他聽見易中海在跟一個老街坊說以後買米不用跑遠路了;他聽見何大清在後頭灶臺上炒第二鍋花生的聲響,鐵鍋和鍋鏟碰撞著發出清脆而均勻的響聲。
他靠在貨架上,把兩隻手插在褲兜裡,沒有動。
日光落在他手背上,暖融融的,像是有人把一整個春天都倒進了這間鋪子裡,漫過了櫃檯、貨架、門檻,從敞開的門口湧出去,漫到了衚衕的青磚地面上,把牆根底下新長出來的一小片青苔照得綠瑩瑩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縫裡還夾著一小片面粉的印子,被日光曬乾了一些,在皮膚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粉白。
他把手從褲兜裡抽出來,在褲腿上蹭了蹭那片面粉印子,站直了身體,轉身走回櫃檯後面,把劉先生剛記完的那頁賬本接過來翻了一下,又還回去了。
太陽越升越高了,日光從門口斜斜地照進來,在鋪子中央的地面上畫出一個亮堂堂的梯形,像一扇門正開啟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