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五十多歲了。
那個數字在他身上像一層已經穿了很多年的舊棉襖,不顯眼,但仔細看能看出肩膀比前兩年塌了些,擀麵的時候手勁也不如從前那麼足了。
他蹲在灶臺前頭揉麵的時候,揉一會兒就要直起腰來歇一下,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看著案板上那塊正在慢慢成形的麵糰。
有一天傍晚,趙衛東端著一碗粥坐在灶房門口喝,何大清在灶臺後面收拾案板,把切好的蔥花碼進碗裡、把擀麵杖掛回牆上、把案板上的麵粉用刮板攏進面盆裡。
他的動作比從前慢了一拍,但每一項都做得周正妥帖。
趙衛東喝完了粥,把空碗擱在門檻邊上,側頭看了他一眼。
“何大哥,你是不是在想事?”
何大清把手裡的刮板擱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灶房門口在趙衛東旁邊蹲下來。
“衛東,我今年五十三了。柱子二十了。”
他沒有往下說,話停在那裡,像一碗剛剛倒出來的茶,需要一點時間讓熱氣散開。
趙衛東沒有催他。
兩個人蹲在灶房門口,看著院子裡那棵已經長到一人多高的石榴樹,葉子在晚風裡輕輕翻動著,露出背面比正面淺一些的綠。
“我想把何家菜的手藝傳給他。”
何大清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趙衛東,目光落在石榴樹根底下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泥地上。
“正正經經地傳,不是平時教兩招那種。”
趙衛東也看著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地面。
“那就辦個儀式。我當見證人。”
何大清沉默了一會兒。
“嗯。”
拜師儀式定在三天後的晚上。
何大清把灶房收拾出來了,案板擦得乾乾淨淨的,灶臺上方貼了一張紅紙,用墨筆寫了“何家菜傳承”五個字。
何雨柱站在灶房中央,穿了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白布褂子,頭髮也梳過,規規矩矩的。
何大清站在案板後面,面前擺著一把菜刀、一隻炒鍋、一根擀麵杖,是他用了大半輩子的那幾樣物件,刀柄已經被手心磨得光滑發亮。
趙衛東站在灶房門口,劉先生站在窗邊,易中海站在院子的門檻上,隔著一段距離遠遠地看著。
何雨柱走到案板前面,雙膝跪下來,腰挺得筆直,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他先看了何大清一眼,然後低下頭去,額頭貼著地面,磕了第一個頭,起來,又磕了第二個,第三個。
起來的時候膝蓋上沒有沾灰,褲腿褲腳都妥帖地垂著。
他開口叫了一聲:“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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