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懸在中天，初冬的寒光透過窗欞鋪滿地，福昌裹緊衣襟從內院折返，袖中還揣著那三張寫好字號的紙，進門就對著伏案對賬的唐利明回話。
“明哥，夫人傳話，空見大師那邊您不必費心。明日便是初一，她親自前往鳳巢寺禮佛，屆時自會同大師商議誦經一事。施粥一應物資、人手還勞您這邊安排妥當，到時候她同老爺一道到場坐鎮。
另外雜貨鋪統一牌匾的事，夫人選定了‘蓮生’二字，取生意生生不息的好意頭。還有，前日夫人託人轉交懷錶給您一事，夫人特意交代，往後若您公務纏身，抽不出空登門對弈也無妨，那隻懷錶只是尋常物件，您無需放在心上、太過拘謹。”
唐利明微微點頭算是應答。
說完這話，福昌侷促立在唐利明案前，腳步不曾往後退半步，遲疑片刻才低聲續道：“夫人還有一事吩咐我轉告您。大小姐寄來書信，把咱們先前去往張府、同張管家交涉的始末盡數說了，夫人打算回信邀約大小姐，阿舒拉節這天過來一同參與施粥。”
唐利明指尖一頓，擱下賬冊抬眼，桌側平放那枚懷錶，冷白日光落在銅殼上，映出細碎微光，語聲沉緩道：“多一個人施粥少一個人有何關係，夫人單單特意叫你傳這話給我，你細細想想，是為何？”
福昌眉頭擰起，心底反覆掂量，小心翼翼開口問道：“我想著大小姐提起此事，多半繞不開張府，難不成，這事是衝著我來的？”
唐利明眸光微沉，語氣不帶半分戲謔，淡淡提點：“就是為了你。早前我同你定下的時限還在，屆時你若是沒能把張府的事務妥善整頓、完整交接到大小姐手裡，往後，我也保不住你。”
福昌心頭一緊，瞬間滿心驚惶惶恐，垂首不敢多言。
唐利明眸光平靜無波，繼續沉聲吩咐：“你手上代管的所有鋪面，暫且全數交回我接手。明日初一，你即刻動身前往義興府。鹿鳴館的賬目要徹底理清，張府的事務更是重中之重。此番前去專心辦事，不必急著趕回青山。”
福昌聞言心頭大石落地，滿心感念，連忙上前給唐利明續上熱茶。他抬眼掃過賬房內外，確認西下只剩他們二人，這才壓著嗓音，懇切求教：“明哥，你教教我。”
唐利明端起剛續好的茶本欲擱在案頭，抬眼撞見福昌滿眼懇切巴巴望著自己，語氣放緩幾分提點道：“張管家在張府經營多年、根基盤根錯節，重整府規萬萬不能操之過急。你凡事多與大小姐商議，徐徐梳理分寸。如今大小姐手握綢緞莊進項，府中下人賞罰皆有底氣，該厚賞的不必吝嗇，該懲戒的也不能心慈。暗中多扶持大小姐的心腹人手，遇上屢勸不改、心思歪斜的舊僕，不必姑息，首接遣散，另行招錄靠譜安分的新人。切記不要同張管家正面硬碰硬，真到難以周旋的地步，便去聯絡福義堂借力周旋。”
福昌遲疑開口：“那綢緞莊那邊，我除了理順日常生意，還能多做些什麼？”
唐利明輕磕了下茶盞，垂眸靜靜望著杯中茶湯片刻，復將茶盞擱回桌面，沉聲說道：“這個月你只按規矩梳理綢緞莊諸事，那鋪面地段極好，本就不該虧空，先把全部賬目收攏核對清楚。”
頓了頓，他再補充：“等到下月，你西下打探摸排一番，我記得有兩家綢緞鋪捱得極近，尋個由頭關停其中一間，收攏客源集中經營。”
“那張管家不答應，大小姐也不會答應呀。”福昌眉頭微蹙，滿心不解地開口。
唐利明淺淺一笑，緩緩提點：“張府名下只有田租，沒有別的鋪面生意，每年收上來大批糧食，全都只能低價賣給外頭糧行，處處吃虧。勻一間鋪面交給張管家開自家糧行，一則消化府中田產收來的糧食，補上張府進項，二來大小姐綢緞莊的收益半分不會少。最要緊的是，這間鋪面劃出去專供張府做糧行，剩下兩間綢緞莊的盈利，就不必歸入張府公賬，全都由大小姐自己做主支配。”
福昌豁然醒悟，輕舒一口氣笑道：“我這下明白了，這般安排可謂三方得利。往後我只需打理兩間綢緞莊，開支能省下不少，客源還能收攏穩住，利潤自然更豐厚。”說罷，一臉欣喜，又給唐利明續了杯茶。
唐利明看了看杯中的茶湯，笑道：“今日我就吃了兩個開口酥，這茶能管飽麼？”
噗呲一聲福昌笑了出聲，又紅了臉回道：“哎呀，我這忘了，我這去廚房看看今日吃些什麼。”說罷，就要轉身，卻又被唐利明叫了回來。
“你約下的一眾貨郎，可是今日碰面？”
“是，定在今晚鴻運樓，一共十八人。”
唐利明目光微抬，沉聲追問：“是青山地界所有貨郎都請到了，還是隻尋到一部分？”
福昌臉頰微微發紅，語氣帶著幾分訕然：“沒能全部請來。另有五戶，我把其中利弊都說透，他們仍不願和范家扯上干係，只想獨來獨往憑氣力謀生，怕受鋪面規矩管束，處處不自在。”
唐利明抬手輕拍他的胳膊，溫聲寬慰：“這實屬尋常，倘若一趟就能把所有貨郎盡數請來，反倒不合情理。人各有志，強求不得。”
福昌心中一塊石頭落地，抬手揉了揉眉心，輕聲發問：“張業成和這批貨郎規矩全然不同，我雖大致理清，仍有幾處不甚明白。”
唐利明指尖點了點案頭簿冊，微微傾身，條理分明地細說：“張業成拿鋪子裡最高一檔夥計月例，專管下鄉推銷攬客。他走鄉串寨售賣貨物，標價必須和店內售價完全統一；每月若是達不到定下銷貨定額，月例便按差額比例扣減。倘若足額完成定額，超出部分的銷售額，再按固定比例給他計提提成。”
他頓了頓，指尖翻過一頁明細，說起另一套合作模式：“至於今晚赴宴的十八位貨郎，規矩不一樣。他們先把貨款交至賬房，再按鋪子定價領走貨品下鄉兜售，售價由他們自己定，中間賺得的差價盡數歸自己。只需保證貨品本錢全額回籠，當月沒能賣完的貨物，也能原樣退回鋪中。也給他們製作木牌，執牌來店的同樣按照提成明細給他們結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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