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街巷燈火被細雨浸得朦朧。
今夜鴻運樓貨郎宴談得極為順遂，十八名貨郎盡數看懂利弊，無一遲疑，悉數簽下契書、敲定規矩，鄉間鋪貨渠道穩穩落定。
細雨綿密落了大半晚，初冬的溼寒裹著晚風往衣料裡鑽，唐利明攏了攏衣襟，辭別眾人，獨自離了鴻運樓，踩著溼滑石板緩步往範府走。
剛拐進岔巷口，一道身影忽然從側邊小攤遮雨棚的陰影裡快步衝出來，伸手輕輕拽住他衣袖。
李大姐肩頭落著細碎雨珠，臉上還帶著幾分急色，左右飛快掃了圈無人，才壓低嗓音拉住他往牆根避了避。
“唐管家，有樁事我憋了大半日，只能在這雨巷裡等你。”
唐利明腳步頓住，指尖沾到幾分冰涼雨氣，神色稍斂，輕聲道：“大姐但說無妨。”
李大姐攥了攥被雨水打潮的袖口，眉頭緊鎖：“今日大場人多嘈雜，日頭偏西那會兒，三個遊手好閒的潑皮晃到王月妹子攤子跟前，故意找茬挑刺，嫌開口酥價貴，嘴上不乾不淨調戲她，還伸手要掀竹筐。我隔兩個攤位看得清清楚楚，正要過去幫襯，恰好有幾個常買酥餅的鄉農路過，幫著說了幾句公道話，那夥混混才罵罵咧咧走了。”
她頓了頓，又補一句：“我瞧那幾人模樣眼熟，那幾個閒漢場散了還在這小青山一帶閒逛，我們幾家也忙收了攤，栓了門，但是心下還是不踏實，總覺得這小青山有些不太平，你時常不在家，屋裡就王月帶著孩子，也多留心些。”
初冬冷雨不停飄灑，唐利明指尖微收，眼底溫和淡去，添了幾分沉冷，語氣依舊平穩：“多謝大姐據實告知，此事我心裡己然瞭然。平日市井瑣碎，鄰里各守本分便好。真要是遇上壓制不住的亂子，再讓人去範府尋我。”
“有你這話我便安心些，我定然多留意。” 李大姐鬆了口氣，又再三囑咐兩句，才匆匆轉身回自家院落。
唐利明微微頷首，輕聲應下，目送李大姐折返關了院門，獨自立在冷雨浸透的巷燈下，沉默片刻，才攏緊衣襟抬步繼續往府中行去。
煤球聽得腳步聲，立刻從院中噠噠奔來，鼻息輕嗅，圍著院門來回打轉。唐利明抬手推了推，這院門卻是栓上了，心下一凜。
平日他哪怕深夜歸來，月娥總留著院門半掩等候，從未有過這般緊閉落栓的時候。
想到李大姐方才所言的潑皮滋事、街巷不寧，心頭那點鬆弛徹底斂盡，沉色暗湧。
他指尖輕叩木門，煤球極通人性，貼著門縫輕吠兩聲，聲音不大不小、溫溫柔柔，剛好能讓廂房內的月娥清晰聽見。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月娥側身讓唐利明入內，反手便落上門栓：“這毛毛雨寒氣浸人，路上定凍著了，堂屋我燃了炭盆。” 說罷，兩人一狗往堂屋走，煤球繞著熟睡的二壯轉了兩圈，尋了處暖和牆角靜靜趴下。
月娥見唐利明肩頭沾著細碎寒雨，抬手輕輕替他拂了拂外穿的素色坎肩，輕聲嗔道：“怎不帶把傘。”
“從鴻運樓出來，半路才落的細雨，沒曾想越下越密。”
月娥將拭去雨珠的坎肩輕輕搭在圈椅上，挪到溫熱的炭盆邊烘著驅潮。
唐利明緩步在炭盆旁的圈椅上穩穩坐下，周身裹來的夜風寒氣，被屋內烘人的溫熱緩緩化開。
月娥順勢在圈椅旁落座，目光落向案上零散的銅錢碎銀。
她指尖細細捋著堆疊的銅線，一枚枚數清，再熟練捻起棉線仔細穿串，垂著眉眼小聲嘀咕著今日的收支。
“今日的生意可好？”
月娥淺淺彎起眉眼笑了，指尖還捏著穿錢的棉線：“好得不得了，今日進賬不少。雖只是薄利餬口，可比去酒樓做工自在踏實，強上許多。” 說罷，她垂著頭理著銅錢，低聲帶點打趣笑道：“我一月出幾回攤，掙的銀錢，養活你是綽綽有餘。”
又低頭輕聲盤算：“你平日也沒什麼旁的花銷，廂房堆著的衣料布匹，足夠你穿戴許久。” 說著噗嗤一笑，眉眼柔和：“這般算下來，養活你竟花不上幾文錢。”
月娥捂臉笑道：“你倒還能賺不少回來。”
唐利明望著盆裡跳動的火苗，唇角微揚，輕聲道：“這般說來，倒是你穩賺不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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