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張鋪開來足有六七尺長，黃黑相間的條紋油亮飽滿，日光下泛著一層琥珀光澤。哪怕己經成了死物，那股子山林之王的氣勢仍在，虎口微張，露出兩顆寸長的獠牙，看得周圍幾個膽小的婦人連連後退，卻又忍不住探頭多看兩眼。
獵戶吐出一口煙霧，甕聲甕氣道：“上個月在梵山腳下打的，一百八十斤的大蟲，賣了肉和骨，剩這張皮子，擱家裡掛了半個月了，今兒個才捨得拿出來。”
“梵山怕是沾了仙家靈氣，這生靈都是這般威風。”一位老丈捋著花白鬍須，搖頭感嘆道，“老朽活了六十多年，還是頭一回親眼見著這般完整的虎皮。”
獵戶聽了這話，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翹，拿煙桿子在鞋底磕了磕菸灰，慢吞吞地說：“也是運氣好，那日下大雪，它餓狠了下山覓食，踩了我布的套子，不然憑我這把老骨頭，還真不敢跟它正面碰。”
月娥和大平好不容易擠到唐利明身邊，二人乍一見那虎皮，猛地一驚，下意識往唐利明身後躲了躲。月娥一手攥著唐利明的衣袖，大平則拽著月娥的衣角。頓了片刻，母子倆又忍不住好奇，雙雙探出半個身子，伸長脖子細細端詳那張虎皮。大平盯著那兩顆寸長的獠牙，嚥了口唾沫，小聲嘀咕：“這要是活的，一口能把我整個人叼走……”
唐利明低聲道：“大平，別怕，你遇不上它的。”
話音剛落，人群又擠了擠，福昌好不容易從人縫裡鑽了進來，衣裳都被擠歪了，帽子斜掛在腦袋上。他還沒來得及整理，一低頭看見地上鋪開的那些皮子，眼睛頓時亮了，脫口而出：“哎呀，這多少年沒見過這些東西了！”
獵戶聽了這番話，嘴角的皺紋又深了幾分，旱菸杆叼在嘴裡，一明一暗地騰著白煙，也不急著接話。
福昌起身站到唐利明身側。唐利明看了一眼虎皮，又望了望山的方向，低聲開口：“來年可是虎年？”
福昌一怔，目光仍落在那枚虎牙上打轉，應聲答道：“正是虎年，明哥。這獸皮倒也算應景。”
唐利明點了點頭，心中己有了計較——虎年送虎皮，正是應景的禮數。他收回目光，轉而問道：“今日夫人邀約一同施粥的，是張老爺府上那位內眷？”
福昌這才收回視線，神色端正起來：“是張家三姨娘，現下該是夫人與大小姐陪著。張老爺也跟著來了，說天寒地凍，放心不下三姨娘獨自出門。”
唐利明面色一沉：“這般要緊事，怎麼到此刻才稟報？”
福昌張了張嘴，面露愧色：“我……我沒想這麼多。”
唐利明料他操辦廟會瑣事纏身，便未多加苛責，靜立一旁。周遭人聲喧騰，詢價的、嫌價高的、被物件唬住的，此起彼伏。
半晌，唐利明朗聲開口：“你這一地獸皮，我盡數買下，你開個價。”
話音落下，福昌與月娥皆是一怔。月娥連忙低聲道：“大平、二壯都怕得厲害，你買這些做什麼？”
唐利明朝她輕輕搖頭，月娥見狀，便不再多言。
那獵戶收了旱菸杆，別在腰間，抬眼細細打量唐利明。
周遭路人聽見問價，也紛紛圍攏過來。
有人恍然道：“原來是範府的唐管家，怪不得一開口，便要將這一地獸皮全包了。”
獵戶抬手指了指滿地皮貨，逐一報出價錢：“虎皮二百兩，赤狐皮五十兩，餘下幾張兔皮統共五兩，一共二百五十五兩。不還價，要現銀。”
月娥聽了這話，目光落在那張赤狐皮上，遲遲沒有移開。她猶豫了一下，鬆開大平的手，上前一步，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在那赤狐皮的脊背上順著毛鋒撫了一下。觸感溫熱順滑，指尖掠過之處，紅色的毛浪隨之起伏，像水面上漾開的一圈漣漪。
“這皮子可真好看。”她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少有的、女兒家般的歡喜，隨即又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忙縮回手，退到唐利明身側，耳根微微泛紅。
唐利明低頭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嘴角卻動了動。
唐利明俯身蹲下，將一地獸皮逐一細驗。
片刻後，唐利明緩緩起身，對著獵戶淡淡一字敲定：“好。”
福昌連忙壓低聲音勸阻：“明哥，怎的不還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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