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清水端著茶盞，沉默了許久。
炭盆裡爆出一聲輕微的噼啪響，他像是被這聲音驚醒了一般，緩緩放下茶盞，抬起頭來。
才發現唐利明正靜靜地看著他，目光不鹹不淡，卻帶著一股審視的意味，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來。
馬清水心頭微微一凜，下意識避開了那道目光，隨即又覺得自己這一躲露了怯，便重新迎了上去，扯了扯嘴角：“唐管家這般看著我做什麼？那五百兩的事，我方才己經說過了——與我無關，與瓦家更無關聯。”
唐利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這才放下，緩緩說道：“有無關係，待我說完，馬掌櫃自行分辨。適才你說的三條，我也一一回應。”
“其一，鳳巢寺的路確是官道，但這次法會的攤位，是范家免費劃給各家商戶用的。瓦家想要這個攤位，卻不用自己的名號去領，反倒頂了別人的名額來佔位置。既然用了范家給的攤位，就該守法會的規矩。你在攤子上動了手腳，短了香客的分量，壞了法會的名聲，如今一句‘路不是你范家的’就想撇乾淨——好處你佔了，麻煩你不擔，世上沒有這般便宜事。
“其二，有沒有用八兩秤，你心知肚明。那些去范家復秤的香客，為何不敢出來作證，你我心裡也都清楚。爭辯下去沒有意義，我也不與你爭辯。”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其三，瓦承興跟了你這麼多年，他也說了，他敬你如父，今日事發，你便將他推出去頂罪，撇得一乾二淨——馬掌櫃，當真忍心？”
馬清水面色微變，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但那神色轉瞬即逝，他很快恢復了方才的從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唐管家有心了。”他語氣淡淡地，“不過不勞你費心。今日之事，均是瓦承興自己惹出的禍端。他與瓦家早己沒有瓜葛，與我馬清水更無半分干係。范家若有冤屈，自去找他便是。”
話音剛落，角落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
馮三靠在椅背上，打量著對面的馬清水，嘴裡慢悠悠地蹦出一句：“人家敬你如父，轉頭就撇得乾乾淨淨，兒子替你扛了雷，你連句熱乎話都沒有。”
範師爺端著茶盞，眼皮都沒抬，只是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瓦承魁坐在一旁，垂著眼皮，握著膝蓋的那隻手，指節泛白。
唐利明淡淡笑了笑，起身走到炭盆邊站定，伸手在火上烘了烘，這才轉過身來，看向馬清水。
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漫不經心地補了一句：“馬掌櫃，日後我見了瓦三爺，若是無意間提起今日之事——說有人在法會上用了八兩秤，被人揪了出來，卻又推了個晚輩出去頂罪——那就不太好了。”
馬清水面色不變，只是目光微微一凝，端茶盞的手指頓了頓，隨即恢復如常。
唐利明像是沒看見，繼續說道：“今日這事，若是瓦三爺原本就知道用了八兩秤，那倒還好說，左右是他默許的。可若是他不知道……”他拖長了尾音，目光落在馬清水臉上，“那馬掌櫃短下來的那些分量，可曾上了瓦家的公賬？”
馬清水端茶的手在半空中頓住了。
他沒有立刻接話，也沒有抬頭，只是盯著盞中浮沉的茶梗，像是要從那幾片茶葉裡看出什麼來。
過了片刻，他才將茶盞緩緩放回几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磕響。
“唐管家說笑了。”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太自然的乾澀，“瓦家的賬目，自然有瓦家的規矩。”
他說完，端起茶盞又呷了一口，握著茶盞的手指卻微微收緊了幾分。
唐利明笑了笑，也不惱，只是踱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攏了攏衣袍，才慢悠悠地開口：
“馬掌櫃說的是。不過我倒是有個顧慮——今日這事，若換作我是你，有人復了秤、折返回去鬧，若是瓦三爺授意用的八兩秤，我會即刻補了香客的錢或貨，息事寧人，再把秤換回官秤。斷不會讓自己的徒弟去警告人家，最後起了爭執、還傷了人。”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馬清水：“今日香客眾多，又有衙門張老爺親自坐鎮，你還敢如此行事，當真有些，有些——”
唐利明一時找不到什麼話來收尾，便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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