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範瓦兩家本是和睦鄰里，受小人挑撥才生了間隙。範師爺明察秋毫，查明原委，懲治了小人，還了兩家清白。張老爺聞訊，誇讚範師爺斷案如神，青山有如此父母官，是百姓之福。”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目光落在馬清水臉上：“其二嘛——就按今日實際發生的來寫。瓦家在法會上用八兩秤，夥計當眾認罪，掌櫃推卸責任，自請私了又當場翻臉不認。這個版本傳出去，茶樓酒肆的說書先生們，怕是能連著講上一個月。”
他說完，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疊放在腹前，神色平淡地看著馬清水：“馬掌櫃，你覺得——哪個結尾更合適？”
羅漢床上，範師爺翻經書的動作頓了一頓，隨即又恢復了正常，只是那翻頁的手指，比方才輕了幾分，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似的。
馬清水沒有立刻接話。
他低著頭，盯著茶盞中浮沉的茶梗，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琢磨什麼。
那盞茶己經涼了，他卻渾然不覺，端起來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反覆了兩回。
馬清水終於放下茶盞，抬起頭來，目光在唐利明臉上停了一瞬，又偏頭往羅漢床上掃了一眼——範師爺依舊捧著經書，神色如常，彷彿什麼都沒有聽見。
他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沉了許多：“五百兩多了些。”
半晌聽得他回了這句話，馮三猛地將手中的撥香籤往案上一扔，“啪”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刺耳。
“馬清水，我說你的腦子是不是灌了漿糊？今日之事，若不是我范家壓著弟兄們沒動手，這會子怎可能這樣收場？範瓦兩家必是鬧得不可開交，見了血、見了官，誰都別想好過！”
他越說越氣，身子往前傾了傾，手指在膝蓋上點了兩下：“唐管家處處為你著想，給你留面子、留臺階，你倒好，只盯著那五百兩銀子看。今日這話本子、這書，必定是要編的了——寺門前那些被你坑的香客為何不敢出頭，不過是怕惹事罷了。但今日之事定會在民間傳開，到時候傳成什麼樣，可就由不得你了！”
他喘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他為你、為瓦家、為范家，要編書、編曲，把這事圓過去，你倒好，一點都不領情。真的是——蠢笨如驢！”
馬清水漲紅了臉，猛拍案几：“馮三，你，你——”半天說不出一個字，轉頭瞪向身旁的瓦承魁，“瓦承魁，你白吃了瓦家的飯了？竟由著范家的人如此欺凌！”
馮三噗呲一聲笑了出來，動了動自己盤坐的腿，慢悠悠地道：“你怕不是以為，他還敢動我不成？範師爺還在這兒坐著呢——就算範師爺不在這兒，他也不敢動我分毫。”
馬清水聞言，轉頭死死盯著瓦承魁。
瓦承魁被他看得臉上有些掛不住，紅了紅臉，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來，椅子腿在青磚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重重的嘆了一聲，徑首走到門邊，拉開禪房的門，頭也不回地邁了出去。
門沒關上，一股寒氣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炭火明滅了一下。
唐利明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語氣平淡地開了口：“馬掌櫃，這五百兩的用處，我給你交個底——編書編曲的酬勞、衙門兄弟的酒錢、傷者的醫藥、攤子的損失，再加上范家的名聲，都在裡頭了。”
他抬眼看向馬清水：“不多，也不少。馬掌櫃覺得值不值？”
馬清水將唐利明、馮三的話仔細嚼了一遍，沉默了半晌，終於緩緩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地吐出幾個字：“值，值得。”又補道：“不過，唐管家說話要算數。”
“自然。”
馬清水聞言，不再多說，伸手從懷裡掏出一疊銀票，數了數，往案上不輕不重地一拍。他站起身，朝羅漢床上的範師爺敷衍地拱了拱手，連話也沒多說一句，轉身拉開房門，就要離開。
“馬掌櫃，留步。”
馬清水腳步一頓，轉身立在門邊，寒風從他身側灌進來，吹得他衣袍微微晃動。
唐利明起身邁步過來，在他面前站定，壓低聲音道：“馬掌櫃，範瓦兩家勢同水火，瓦三爺為人坦蕩，我與瓦三爺商事利益之爭都是在明面。有些上不得檯面的秤——還是不要上的好。”
不待馬清水開口，唐利明又揚聲補了一句：“瓦承興是範師爺親口保的人，不管馬掌櫃還認不認他，他不出事便好。”說完，偏頭往羅漢床上看去。
範師爺放下經冊，轉過頭來，目光落在馬清水臉上，語氣不重，卻字字清晰：“馬清水，我再跟你說一遍——瓦承興是我親口保的人。莫要讓我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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