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利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擱下筆,那畫著淡圈的紙面微微一顫。屋內靜得連炭灰爆裂的聲音都消失了,唯有窗外風雪摩挲窗欞的細響。
良久,他抬眼看著邵掌櫃,目光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卻深不見底。
“你只看見她們吃進了什麼,卻看不見她們想吐出什麼。”
唐利明緩緩起身,袖擺拂過桌角,帶起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
他踱到八寶架旁的青紗簾邊,指尖捻起一角薄如蟬翼的紗料,聲音低沉而清晰:
“吐出的是規矩,是閒氣,是整日整夜壓在心口的那塊石頭。深宅大院,紗簾一關,便是西方天地。做女兒時盼著出閣,做了夫人要管家,生了孩兒要教養…… 一日十二時辰,何時才有片刻屬於她們自己?”
他回過身,目光落在那繪著五個雅間的草圖上,語氣淡然卻字字千鈞:
“茶樓太亂,廟會太吵,唯有這紗簾一放、屋門一關,外頭的人闖不進來,心底積攢的悶氣才能盡數疏解。她們來這裡,不是為填肚子,是為給心口鬱結的悶氣,尋一處安放喘息的地方。這份‘自在’,比十盅冰糖燕窩還要值錢。”
邵掌櫃渾身一震,原本絞著衣襬的手指驀地鬆開。
他怔怔望著那幅青紗,彷彿頭一回看透這薄薄一層紗幕後,藏著這般沉重、又人人渴求的人心。喉結重重滾動幾下,半晌,才從胸腔裡擠出一句沙啞的話:“原來…… 我們真正要賣的,是這份自在……”
唐利明重新落座,執筆蘸了硯中半池殘墨,在 “自在” 二字旁,添上 “喘息” 兩字。
“糕點本是五味和的主業,自然還要勞煩邵掌櫃在點心手藝上多下苦功。只是五味和日後主打體面人家客群,和走市井平價路子的王記本就不是一路,定價自然要拉開差距。”
邵掌櫃聞言,面上先掠過一抹喜色 —— 價高便利潤豐厚,這點道理他懂。
可那喜色轉瞬便被濃重憂思蓋過。
他兩手來回搓著,遲疑開口:“唐管家,您說得在理,‘自在’與體面確實難得。可若是定價抬得過高,尋常百姓消費不起,那些夫人奶奶…… 會不會也嫌價碼不實、覺得不值?萬一雅間空置、點心滯銷,鋪子反倒虧得更厲害。”
唐利明放下筆,望著他這副患得患失的模樣,淡淡開口:“你是怕曲高和寡?大可放心。這世道里,越是家底豐厚之人,忌憚從不是價貴,而是物不配價。你只需把點心做得精巧考究,雅間伺候得周全妥帖,這般定價自有匹配的客源。何況高門大戶家家自有私廚,邵掌櫃若不肯另闢蹊徑,終究難立足。”
他話音稍沉,添了幾分重量:“五味和的老招牌荷花酥、雲片糕,這些年全靠老主顧念舊勉強支撐。如今要改換經營路子,只憑這些舊式點心遠遠不夠。你要貼合夫人奶奶、閨中小姐的心思,專門研製一批‘心思糕點’。”
邵掌櫃聽見 “心思糕點” 西字,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乾淨,方才方才開竅的光亮,盡數被更深的茫然吞沒。他張了張嘴,許久才找回自己乾澀的嗓音:
“唐管家…… 這‘心思’,該如何落到實處?”
他反覆搓著冰涼的指尖,彷彿手中攥的不是棉袍衣料,而是一團怎麼也揉不順的麵糰:“點心終究有定規,甜鹹酥糯各有章法。這無形無質的‘心思’,難不成還能揉進麵皮、包進餡料裡?”
唐利明看他失了方寸,並無半分不耐,只將筆輕擱硯臺,緩緩道:“有形吃食,承載無形心緒。邵掌櫃做了幾十年點心,可曾想過,人品嚐吃食分三層:第一品味,第二品意,第三品境。”
“第一層味,你本是行內老手,無需我多言。”
唐利明移開視線,目光落向一旁凝神細聽的福昌,眼底藏著一絲淺淡考校之意。
“福昌,你來說說,第二層‘意’,究竟是什麼?”
福昌沒料到問話忽然落到自己身上,愣了一瞬,立刻挺首腰桿,眼珠飛快轉了兩圈。
不敢貿然作答,先撓著後腦勺訕笑一聲:
“唐管家,甜鹹酥糯是第一層的味。依我看這第二層‘意’,便是味道入口之後,勾出人心底別樣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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