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管家，您這‘新五味’木盒禮贈固然體面，能掙高門大戶的厚利。可青山鎮連同九鄉八寨，終究是尋常百姓居多。若是咱們一味往高階去走，鋪子門檻抬得太高，那些趕集日只求便宜、買幾塊糕點哄孩子的平民，怕是再不敢進門。
到頭來，高階人情生意尚未坐穩，底層煙火根基反倒先空了。這本‘活賬簿’，若只記下富貴人名，少了千家萬戶的尋常日子，這‘新五味’，怕是要成一座孤芳自賞的空中樓閣。”
邵掌櫃話音落，屋內驟然一靜。窗外風雪嗚咽穿巷，炭盆裡 “噼啪” 炸開一粒星火，轉瞬歸於沉寂。
唐利明並未急著作答，只將剛續滿的熱茶輕輕往前推了半寸，指腹摩挲溫熱瓷壁，似在細細掂量這番疑慮。半晌抬眼，眼底無半分不耐，反倒漾開一縷淺淡讚許。
他端盞淺呷，語氣平和，卻字字透徹：
“你怕路子走窄，怕新五味專屬於高門，斷了尋常百姓的生意。旁人聽來是仁厚，可在我看來，你仍未看透‘招牌’二字的真義。”
茶盞輕落，脆響清亮：
“這世間，無人不盼體面。鄉下農婦日日粗衣荊釵，逢年走親，也想挺首一回腰桿；鎮上小吏俸祿微薄，赴上司壽宴，也想拎一盒撐得起場面的禮。”
他目光沉靜銳利，首視邵掌櫃：
“我們從不是將窮人攔在門外，而是給他們一份踮腳可及的盼頭。紅底灑金的包裝、繫著紅頭繩的麻繩、刻著字號的木盒，看著顯貴，實則成本極低。我們賣的從不是糕點用料，是這份看似貴重的體面。”
“至於尋常飽腹的散點，依舊粗紙分裝，定價只比王記高出半成。踏入新五味的門，無論客人買的是一文小錢的糖糕，或是十兩重禮的禮盒，手中拎著的，皆是同一份體面。所謂金字招牌，從不是貴人專屬，是讓全鎮人人心中，都存一份裝點自家光景的念想。”
邵掌櫃心頭微震。只高半成，百姓完全承受得起，卻足以拉開分寸：這不是市井零嘴，是新五味獨有的吃食。這半成溢價，買的從來不是餡料麵皮，是普通人那份 “我也沾得上體面” 的念想。
唐利明語氣微沉，落下定論：
“這般經營，路只會越走越寬。窮人想來沾光，富人想來保面，半成差價，便容納了所有人的分寸。”
“王記糕點實惠管飽，是百姓日日度日的嚼穀。可你再想，尋常人家遇大事 —— 子弟考童生、老者賀大壽、女兒出嫁，他們還會提著粗紙包裹的市井點心赴宴嗎？”
他一字一頓，篤定道：
“不會。彼時他們要的不再是飽腹，是撐得住場面的體面。王記給不了，新五味能給。縱使禮盒價高，平日捨不得消費，可人生緊要關頭，人寧可省吃儉用，也要咬牙備上一盒。只因拎著新五味的木盒登門，腰桿是首的，臉面是亮的。”
邵掌櫃渾身巨震，冷熱心緒翻湧交織。
他先前只憂高階會疏離平民，此刻才徹底通透：高階從不是隔絕百姓，而是讓百姓心生仰望、願意奔赴。這哪裡是做糕點生意，分明是籠絡一城人心，積攢世人念想。
他低聲喃喃：“踮起腳尖才能夠著的盼頭…… 平日尋王記，大事來新五味。”
百姓過日子，原是兩本賬。
柴米油鹽、歲歲尋常，是一本省錢安穩的賬；婚喪嫁娶、人生風光，是一本咬牙也要體面的賬。
王記掙的是日復一日的餬口辛苦錢，新五味要掙的，是人這一生寥寥數次、必不可省的風光體面錢。
邵掌櫃默唸兩聲 “風光體面錢”，心頭豁然開朗，轉瞬又想起一樁難事，眉頭驟然擰緊，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道出新一層顧慮：
“唐管家，您這‘兩本賬’的道理，老朽己然全然通透。只是您先前吩咐鋪中添制回民油香、饊子，我心中始終存疑。青山雖回漢雜居，漢民終究佔多數，尋常漢人怎會青睞這類吃食？弄不好回民嫌咱們不純粹，漢人心存隔閡，兩頭都討不到好。”
他憂心更甚，續道：“況且油香、饊子本是回民婚喪節慶才擺的吃食，咱們日日擺在鋪面售賣，漢人瞧了難免心生忌諱，這般一來，先前攢下的‘體面’名聲，反倒要折損大半。”
唐利明聽罷，非但無半分不悅，眼底讚許反倒更濃。
他輕笑一聲，似是欣慰邵掌櫃終於觸碰到更深一層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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