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利明愣了一瞬，起身，袖擺輕掃圈椅扶手，俯身執起銅筷，慢條斯理撥弄盆中銀絲炭。火星噼啪炸開一點微光，恰好映亮他半張毫無波瀾的側臉。
“我在和你說商事，你想的什麼？”
他輕笑一聲，笑意清冷，宛如指尖輕劃冰面。
福昌卻不肯放過，順勢追問：“月娥姐知道嗎？”
“多年前的舊事了。” 唐利明將銅筷輕落盆沿，拂去袖上本無的塵絮，口吻平淡得如同敘說旁人閒事，“當年瓦三爺有意招我入贅，許諾將瓦家的商事，全權交我打理。”
福昌心頭驟起驚濤駭浪，手中茶盞堪堪懸在掌心，指尖被熱茶灼得發疼，竟渾然未覺。
那日瓦三爺突兀提及瓦書蘭婚事，他只覺費解，此刻舊事串聯，一瞬通透，驚得後背沁出一層薄汗。
瓦家重才幹、輕門第，不似範府拘於嫡庶。
當年若是唐利明應下入贅，憑他的心性手段，借瓦家之勢坐穩掌家權，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捷徑；可範府沒了他撐持，不出三年便會分崩離析。
瓦家大小姐瓦書蘭，年己二十八未出閣，世人皆言她性冷眼高，無人能入其眼。
這些年唐利明屢屢入瓦家議事，正門論商、廳堂待客，禮數週全，分寸不越雷池半步。
外人只見規矩，福昌卻越想越心驚：深宅內院，最易藏心事、悄悄留人。
所謂眼高難嫁，大抵是心底早住著人，再容不下俗世姻緣。
福昌指尖無意識摩挲杯沿，壓著疑慮低聲試探：“明哥，我只是想問…… 你與瓦書蘭，可曾私下見過？”
唐利明端茶的手微微一頓，淺呷一口，緩緩落盞。
唇角浮起極淡的弧度，笑意卻未達眼底，反倒浸著細碎薄寒：“福昌，今日我若不剖開這樁舊事，你心裡始終存著芥蒂，是嗎？”
福昌臉頰一熱，慌忙擺手：“不是！明哥你誤會，我、我只是替月娥姐多問一句。”
他訕訕收了茶盞，抬眼悄悄覷著唐利明神色。
“我入瓦家，走正門、見家主、論商事。內宅女眷，非禮不見、非事不涉。”
唐利明語氣平平，字句鋒利利落，首接斬斷所有曖昧揣測。
福昌心頭微松，轉瞬又沉下去，壓聲謹慎道：“明哥，我自然是信你的。可我怕 —— 是她遠遠望著你，暗自記了許多年。再者，當年瓦三爺丟擲這般誘惑，你當真半分心動都無？”
此話落下，唐利明眸底那點淺淡笑意盡數散盡，只剩一汪深不見底的幽邃。
“未曾。”
“見與不見，有何分別？” 唐利明聲線微冷，字字篤定，“她如何念想、旁人如何牽掛，於我而言，皆無意義。”
福昌連忙陪笑圓話：“我曉得的，明哥心裡，從來只有月娥姐。我只是假設，倘若自小身邊便沒有月娥姐這個人，面對瓦三爺這般盛情相邀，你會不會應下？”
唐利明執盞的手驟然懸在半空，久久沒有落下。
倘若從小到大，身邊從來沒有月娥？
他竟無從想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