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自小揣在懷中的暖泉被生生抽乾,心底只剩一片荒原寒鐵。
這一生便再無半分軟肋與暖意,只剩利弊得失、步步算計。
瓦家那樁機緣誘人至極,若是孤身一世、心無牽絆,的確沒有半點拒絕的理由。
“會。” 唐利明低低吐出一字。
福昌聞言身子猛地一僵,方才前傾的身軀下意識向後靠去,眼底滿是震驚與一絲難言的失落。
唐利明端起茶盞淺呷一口,眼底掠起幾分玩味,含笑反問:“換作是你,若自幼身邊便無小桃,心中無半分牽掛,瓦三爺許你執掌整座瓦家商事,你願不願入贅?”
福昌沒料到他會反過來詰問自己,一時怔愣,細細琢磨方才那番話,臉頰發燙,訕訕低聲:“我…… 我應當是願意的。”
唐利明低笑一聲,眸間玩味盡數褪去,重歸一片沉靜幽深。
“人生沒有如果,亦無假設。刻在命裡的人,自落地起便註定相伴,無緣之人,縱使幾番交集,到頭也只是匆匆過客。”
他目光落回炭盆明滅的銀灰上,眼底肅穆緩緩消融,漫開一層久遠恍惚。
想起當年瓦家誘人的邀約,再對比如今月娥伴在身側安穩度日,唇角不自覺浮起一抹溫和淺淡的笑意。
“瓦家大小姐頂了多年的老姑娘的名頭,今日我才明白全是因為明哥你呢!” 福昌低聲嘆道。
“與我何干?不過是瓦三爺的算計,畫虎不成反類犬。”
唐利明端茶的手微微一頓,指節無聲收緊一瞬,片刻才緩緩落盞。
“瓦三爺最初是想誘我背棄范家歸入瓦家,被我回絕後,便籌謀以招贅將我牢牢捆住,佈下層層局,自以為籌謀周全。”
“今日回想那瓦書蘭,我怕是見過的。不知從何時起,我赴瓦家議事,便是一個綠頭巾女子為我引路。”
唐利明指尖輕叩茶盞邊緣,舊事緩緩浮上心頭,語氣淡得不起波瀾:“起初我只當是府裡指派的丫鬟,可她每次引我過穿堂、入正廳,眉眼間總裹著幾分牴觸,垂著的肩背繃得發緊,眼底藏著壓不住的慍色,全然沒有下人待客該有的恭順。我瞧出異樣,商賈議事不便打探內宅女眷,便只裝作視而不見,半句不曾多問。”
“這般過了數月,她神態漸漸變了。先前避著與我對視,後來反倒會悄悄抬眼打量,引路途中偶爾尋些閒話搭話,問我商事往來、路途遠近。我心知瓦家有意籠絡,不願生出半分牽扯,每每只淡淡應一兩個字,再不接她話頭。”
“待到我當面回絕瓦三爺入贅的提議,往後再去瓦家,引路的人便換了尋常僕婦,那名戴綠頭巾的女子,再也不曾露面。”
福昌聽聞當即往前湊了半步,眉眼滿是恍然大悟的興奮,低聲嘆道:“那定是瓦書蘭了!瓦三爺一心成全自己的算計,逼著自家大小姐與你見了面,一來二去反倒讓她動了心。事後婚事落空,她心裡再裝不下旁人,瓦三爺自覺虧欠她,也不忍強逼,就這麼一年年耽擱,硬生生蹉跎到如今。”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補充:“那日瓦三爺透出訊息,瓦家暗中派人打探過月娥姐,想來是摸清了你二人自幼相伴的情分,瓦書蘭看清自己半點指望也無,才算徹底死了心,應下婚事,定在宰牲節出嫁。”
唐利明抬眼淡淡看著他,語氣聽不出喜怒:“你這些揣測,是瓦三爺或是瓦大小姐親口同你說的?”
福昌呵呵笑了兩聲:“明哥,這話本子裡的橋段大抵都是這般,明眼人稍稍一捋便能通透。你滿心滿眼只有月娥姐,從來不曾往這一層多想罷了。”
唐利明不置可否。
福昌這番揣測雖無實證,卻八九不離十,只是他向來無心琢磨旁人情意。
若是開口辯駁,反倒像心中對月娥不夠篤定,這般違心的話他說不出口,一時竟被福昌堵得無言以對。
心底半分了然半分煩悶,片刻後冷聲道:“福昌,我方才同你商議的是如何爭搶回家客源,你扯這許多旁的閒話,你倒說說,拓客之計該如何施行?”
話音落下,炭盆裡星火輕輕噼啪一響,一室閒話就此打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