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昌愣了一瞬，方才八卦催生的些許興奮，被這冷硬的問詢一掃而空。
他連忙起身，恭聲應道：“明哥，我都聽你的。”
炭盆星火噼啪輕響，暖融融的光暈漫滿一室。
唐利明緩緩起身，袖擺掃過圈椅，將椅面上殘存的暖意盡數拂散。
“日用百貨這塊，我們以價制人，便可將瓦家逼入死角。”
他移步走到牆邊的街巷輿圖前。
此圖不繪山河大勢，只精細標註青山城街巷排布與各家鋪面。
指節落在幾處硃砂標記上，語聲沉靜：“清真酒樓我們不主動涉足，這般一來，不忌口的漢客反倒會流向瓦家酒樓，我們不必與其正面爭搶。”
福昌快步上前湊近細看，心底仍存費解：“明哥，如今雜貨鋪己經壓得瓦家步步退讓，年後新五味開張更是勢如破竹，我們何苦再盯著酒樓這條營生？逼得瓦家走投無路，兔子急了尚且咬人，恐生禍端。”
唐利明微微頷首，骨節輕敲圖上酒樓標識，平穩聲線裡藏著刺骨冷意：“遠遠不夠。低價競爭只是權宜之計，各家百貨進貨底價相差無幾，瓦家此番吃虧，只需另尋貨源便能避開打壓，轉頭捲土重來。”
“酒樓吃食看著薄利，卻是瓦家週轉的現金流命脈。” 他層層拆解利弊，語氣篤定，“他們全靠這份進項撐住全盤，等開春新貨到位、資金回籠，必定反撲，到時候被動的便是我們。”
“何況瓦家反擊己是定數，不斬斷他們的資金根基，待其緩過勢頭，最先遭殃的便是范家。”
福昌重重吐出一口濁氣，白霧在暖光裡轉瞬消融。
他靜立片刻，抬眸悄悄望向唐利明的側臉，遲疑許久，低聲勸道：
“明哥，你日日殫精竭慮，太過耗損心神。若是月娥姐見你這般勞心，必定心疼。”
唐利明正沉心推演佈局，沒料到他忽然提起此事，眸底翻湧的算計慢慢平復，語聲悄然放緩：“我不會讓她瞧見半分。”
福昌鼻尖微酸，終是不再多言，重重點頭。
唐利明移步走向門口，行至門檻邊不曾回頭，只沉聲吩咐：“換一壺熱茶上來。”
門外夥計應聲退下，屋內驟然靜落，只剩炭盆星火偶爾炸裂細碎聲響。
二人重新落座，檀木椅承壓，漾出幾縷細微吱呀。
福昌聽得懂內裡利害，卻自知永遠想不出這般長遠佈局，窮盡心思也不及唐利明分毫。
這份認知化作心底淺淺惶恐，自覺眼界狹隘，連旁觀謀劃都顯得多餘，他面露愧色，遲疑開口：
“明哥，我目光短淺，只看得見眼前盈虧，參不透這般大局籌謀。偌大擔子全壓在你身上，我卻分毫分擔不得，心中實在慚愧。往後各類大局規劃，我盡數聽你安排。”
唐利明眸底微動，聽出他話語裡懇切的自我否定。
他抬手執起茶壺，為福昌續滿熱茶遞過去，溫和消解他的侷促：“不必妄自菲薄。範府內院瑣事我多年無暇顧及，全靠你打理周全。當年我救下你，若你真是庸碌之輩，也不可能常年伴在我身側。”
“府中內務、鳳巢寺法會、鋪面細碎雜務，樁樁件件皆由你盯守妥當。我只負責統籌大局，人各有所長、各司其職，本無高低之分。”
福昌接過茶杯，心頭鬱結一掃而空，眼底只剩釋然信服，眉眼舒展：“我懂了，守好分內之事，便是盡到用處。”
唐利明含笑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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