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利明靜靜聽著，眉宇間那點淡然，早己沉作一潭深肅。
他始終未曾插話，首至馮三那句 “困在這方寸泥沼裡” 落定。
酒後的不甘沉沉砸在暖融室內，餘韻微微震顫。
他這才緩緩抬手，沒有伸手拍肩安撫，只是輕輕攏住馮三那隻因攥得太緊、指節泛白的拳頭。
掌心乾燥沉穩，帶著潤物無聲的篤定力量，穩穩按住他因回憶翻湧而起的細微顫抖。
“你只看見了一身泥沼。” 唐利明語聲不高，卻字字鑿心，“你經年所怨、所憾、所偏執的，不過是年少眼界太淺，看不穿層層裹藏的苦衷。”
馮三猛地抬眼，渾濁酒眸裡盛滿錯愕與不信。
唐利明不疾不徐，像是覆盤一盤布了二十年的殘局：“你幼時寄身馮家，可曾挨餓受凍、受人輕慢半分？”
“怎會。” 馮三脫口而出，語氣帶著本能的篤定。
唐利明淺笑道：“你以為他別無選擇，只能將你託付馮家？以杜家根基勢力，若只求你一世安穩避世，隨便送入一戶遠世清白世家，便可徹底斬斷黑道牽連，讓你做個體面無憂的世家公子。”
“可他偏偏選了自家心腹，選了打理賭坊的馮家。”
他目光澄澈，緩緩道破塵封真相：“只因送去世家，你便是外姓旁人，從此與杜家徹底割裂。他不能時常探望、不能時常相見，形同親手捨棄骨肉。託付心腹之家，他方能時時照看、暗中庇護，保你無人敢欺、無人敢慢待。”
“依我看，他從不是棄你，是捨不得放手。他窮盡思量，只為讓你身在俗世、安穩無憂，卻始終留在他的掌心眼底 —— 這是他能給你的，最穩妥的陪伴與保全。”
馮三的拳頭在他掌心驟然一顫，翻湧的酒意被這番話生生逼退大半，喉間微微發緊：“他的確常來看我，可為何…… 始終不肯接我回杜府？”
唐利明抬手為二人添酒，狀似隨口一問，實則句句設問入心：“你多年翹首期盼，難道從未踏足杜府大門？”
“那倒不是。” 馮三耳根微熱，酒意混著少時細碎舊事漫上心頭，“我常去府中玩耍，他也時常遣人來接。”
唐利明見他露出這般難得的孩子氣侷促，心下己然瞭然，不禁莞爾打趣：“你頂著馮家三公子的名頭，怕是杜府裡無人不知的小霸王。”
馮三被戳中心事，也不辯駁，只端起酒碗一飲而盡，默然預設。
酒水入喉，年少記憶愈發清晰鮮活。
幼時每回踏入杜府，下人皆是殷勤相迎，恭敬程度甚至勝過侍奉兄長。外人只道，杜老爺與夫人痛失幼子，見他與早夭孩兒年歲相仿，便將他當作心中慰藉，百般疼惜、萬般縱容。
可馮三心底透亮，他本就是杜府名正言順的血脈。故而每一次入府，都存心鬧個天翻地覆。
砸落庭中花盆，驚擾池中游魚，揪扯丫鬟髮辮，甚至敢在書房牆面肆意塗畫。
而他的親爹，只靜靜倚在廊下、坐於廳中，指尖輕轉核桃，看著他肆意胡鬧，眼底藏著旁人看不懂的溫柔笑意，半句不攔。一眾下人只能跟在身後疲於收拾，賠著笑臉不敢有半句怨言。
杜府西苑，早早為他備好一處清幽別院，床帳被褥、西季衣衫，一應陳設俱全，從未短過分毫體面。可他至多隻能留宿一晚。
每至次日天曉，馮家必定車馬喧譁、大張旗鼓派人相接，生怕旁人不知，這位頑鬧少年，是馮家正經的三公子。
從前他若是賴著不走、肆意撒潑，養父養母便會惶恐跪地、苦苦相勸，言辭懇切。
彼時的他只覺肆意快意，只當自己的胡鬧逼得馮家手足無措、惶恐不安。
可此刻酒醒半分，舊事在腦海覆盤，馮三心頭轟然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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