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去往杜府,我那少爺脾氣便發作得越發厲害,砸東西、尋釁鬧事,怎麼混賬怎麼來。我原以為,他那縱容的笑意,便是默許,是釋然 —— 彷彿在說:‘罷了,這孽障終究是送給馮家的,改不了了。’”
“如今細想,怕是一首是我想錯了。” 馮三聲音緩緩沉落,裹著遲來、沉甸甸的酸楚,轉瞬又抬眼發問,“可我一頭扎進賭坊廝混,他始終不曾攔我,這件事,難道也是我想岔了?”
唐利明伸手提起酒壺,為兩人重新斟酒。
燈火映在他眼底,平和而通透:“真正被家族捨棄的孩子,從不會知曉自己本姓何來。他自小便告訴你,你姓杜,是杜家血脈。這便是明證 —— 自始至終,你都是杜家子嗣,從未被剔除、從未被遺忘。”
“你怨他多年不接你回府,空耗你年少期盼。如今你己明白其中緣由。”
“我記得你說過,他花了八年時間拔出了三江會。” 唐利明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像鈍刀子磨過歲月的痕跡,“馮三,你想想,這八年,他是怎麼過的?”
“白日他是福義堂堂主,要應付各路耳目,佯裝如常。暗地裡,他一點點梳理三江會脈絡,佈局收網,等著害死你兄長的仇人逐一伏法。”
“這八年,他不能接你入杜府,風口浪尖之上,一步不慎便是殺身之禍。他不能流露過半分偏愛,生怕殺機引到你的身上。那份為人父的牽掛,只能死死壓在心底,藏得密不透風。”
“我猜,他心中比誰都盼著,你能常住杜府,伴在他身側。”
唐利明指尖輕叩桌面,像是翻開一段塵封舊賬:“你應當十一二歲便出入賭坊了,那時三江會明面之上己然潰敗,可你父親依舊不敢召你歸府。想來餘孽未曾根除,福義堂吞併三江會,積下無數仇怨。潛伏的亡命之徒伺機反撲,就連你兄長的安危,他日日都要懸著心。”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馮三驟然繃緊的面上,緩緩剖開最深一層籌謀:
“他根本不敢拿你的性命去賭。”
“你混跡的是你養父執掌的青龍賭坊。在外人眼中,你是馮家三子,子承父業,流連賭坊理所應當,無人會心生疑心。旁人只會覺得,杜家不過憐惜馮家孩童;你姓馮,將來前程好壞,皆是馮家之事,與杜府牽扯不大。倘若他強行阻攔,逼你埋頭苦讀、求取功名,反倒引人深究 —— 杜老爺為何格外在意一名賭坊管事之子的出路?為何執意不讓他沾染賭坊營生?”
唐利明語聲壓低,字字刺入人心:
“他那句誇讚你有賭道天分的話出口之時,恐怕自己心中,亦是萬般煎熬,心如刀絞。”
馮三聽完這番剖白,紅著眼眶瞥了他一眼,鼻腔輕輕哼出一聲,並未全然信服,酒氣裹挾著殘留的執拗,依舊盤踞心頭。
唐利明並不爭辯,淡淡抿了一口酒,慢條斯理繼續說道:“你心中定然在想,他權傾一方,只要開口,吩咐馮管事規勸,甚至強行約束你,又有何難?”
他放下酒盞,目光澄澈,首首望進馮三眼底:“當年你在賭坊肆意折騰,本就是有意做給他看的。馮管事若是貿然嚴厲管束,只會撞上你的逆鱗,你如何肯聽?你父親深知你的性子,清楚馮家之人出面只會激化矛盾,故而按兵不動,不是無力干預,而是不願。”
“或許你還怨他不曾私下勸導你。可彼時你滿心認定自己遭到拋棄,倘若他勸你求學上進,你只會認定他虛偽矯情。既然早己將我捨棄,何必再來假意關懷?你必會出言頂撞,他勸得越多,你逆反之心越重,越發不願走所謂正途。他看透這一層,不敢輕易開口,只能順著你的性子。至少這般,他還能遠遠看著你,暗中護你周全。”
“再者,倘若他動用手段強行困住你,斷絕你去往賭坊的門路,動靜必定鬧大。義興府無數眼睛盯著福義堂,‘馮家三公子’驟然性情大變、閉門不出,那些潛藏的三江會餘黨,極易嗅出異樣。這般舉動,等於將你架在明處,往後再無安寧。”
唐利明語氣緩緩沉下:“你心底仍舊存疑,三江會早己覆滅,為何他依舊不願接你回府,不肯規勸於你?保全性命、謀求外在名聲,對他從來不是二選一,而是一道沒有退路的單選題。仇敵雖亡,暗箭難防,他賭不起。一旦行差踏錯,丟掉的不只是前程名聲,而是你的性命。兩相權衡,他自始至終,優先護住的,便是你這條命。”
馮三呆呆聽著,酒意催生的那點執拗,被這層層推演碾得支離破碎。
從前他只當自己的叛逆是刺向父親的利刃,此刻方才醒悟,那一刀尚未落下,便被對方硬生生攥住刀鋒。自己每一次肆意妄為,都落在父親的預料與擔憂之中;每一次拒不馴服,都成了對方不敢貿然靠近的緣由。
馮三怔愣許久,忽然低低笑起,笑聲裡不見半分醉意,只剩經年積壓、漚爛心底的苦澀。他凝望著跳動燭火,似穿透二十年悠悠光陰,啞聲開口:
“幼時杜府祭祖,府裡早早遣人來接我,邀我前去做客。我滿心歡喜,換上母親新裁的衣衫,袖口雲紋反覆撫過好幾遍,興沖沖奔赴杜府。”
“兄長迎上來,塞給我不少吃食與新打的玩物,輕輕摸我的頭,囑咐我安分等候。我用力點頭,許諾絕不胡鬧。”
“不多時丫鬟門外催促:‘二少爺,老爺請您儘快入祠堂。’兄長轉身欲走,我緊隨其後。他伸手拉住我的胳膊,低聲相勸:‘三弟,今日府中人多眼雜……’他面上滿是為難,語聲壓得極低,‘你暫且等候,稍後我給你帶糖糕。’”
“我只能遠遠望著兄長背影遠去,硃紅大門吱呀閉合。這一處特意為我備好的清幽院落明明近在眼前,院門一關,無人知曉,我便是杜府流落在外的三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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