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下之舊事》第299章 三酒釋誤(1)

作者:烏蒙筆下·9小時前

那口烈酒滾入胃袋,胸腔裡翻湧的酸澀稍稍壓下去,不再是撕心的悲慟,只剩一層冷硬的滯悶。

唐利明只將那壺溫好的酒又往他手邊推了半寸。燈火映在兩人之間,像一道隔不開的年歲。

“你打了祠堂牌匾後,就再不見杜府的人了?”

馮三眼底紅痕尚在,卻斂去那副瀕臨崩潰的模樣,扯了扯唇角,笑意散漫又帶著幾分執拗,啞聲開口:

“我娘…… 本就不姓杜。我兄長雖然姓杜……”

話音頓了頓,他尋著這套說辭遮掩心底真實念頭,不願首白袒露心思,聲音微微壓低:

“可他年紀尚輕,真正紮根杜家的時日,終究不算長。”

唐利明正端起酒盞的手在空中一定,隨即 “噗” 地一聲,酒液盡數嗆進了氣管。

片刻平復後,他抬眼輕笑,一語戳破馮三的遮掩:

“合著你全家上下,唯獨你親爹頂著杜姓時日最長,偏偏就是你不肯相見的人。”

馮三訕訕笑了笑,不置可否。那點自嘲的苦澀掛在嘴角,像是預設,又懶得繼續爭辯。

唐利明也不緊追不放,端起酒盞淺抿一口,緩聲問道:“那後來為何又肯入杜府了?”

馮三的笑意緩緩淡去,目光飄向遠處:“那時我待在青龍賭坊,執意要做管事。我養父無可奈何,只能順著我的心意。”

馮三說罷,又低低笑起來,笑意裹著年少荒唐的澀意:“你不知道,當年我隨心所欲,興致上來便下注贏錢,心煩便肆意揮霍。青龍賭坊的賬房,常被我折騰得庫房見底。義興府賭坊圈子都在傳 —— 青龍賭坊馮家這位公子是個六親不認的瘋子,輸贏全看心情,不講分毫情面。”

“拿著你親爹的家底肆意輸散,倒稱得上一位散財童子。”

馮三聞言噗嗤一笑,眼角殘留著方才湧上的溼意,沉痛己然淡去,只啞聲回道:“散財不假,童子二字,我可擔當不起。”

話音落下,屋內三人相視,齊齊忍俊不禁,一旁的福昌也輕咳一聲,掩去唇邊笑意。

笑聲散盡,馮三臉上那股鬆弛慢慢收斂。指尖輕輕摩挲酒盞邊緣,目光落向跳躍燭火,聲音低沉下來:

“我在青龍賭坊胡鬧多年,之後輾轉來到青山,一頭扎進聚財賭坊。沒過多久,我親爹派人尋來,要我回杜府,打算將我歸入福義堂。我始終想不通 —— 早年他把我送走,任由我在外漂泊,時隔多年,反倒想起還有我這個兒子。莫非在他眼中,我一身洗不清的市井汙名,此刻才配踏入福義堂,才有資格跨進杜府大門?”

他說完,嘴角勾起慣有的自嘲。只是這抹笑意之下,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試探。既害怕答案印證心中猜想,又隱隱期盼有人能告訴他,事實並非如此。

“或許,事實並非你想的這樣。”

馮三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他原本摩挲酒盞的手指停了下來,指腹還壓在杯沿上,整個人像是被這句話釘住了。他下意識地抬起眼,目光飛快地掃了唐利明一下,又在觸及對方平靜的眼神時,像被燙到似的偏開了頭。

“你…… 什麼意思?”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也緊了些,竭力維持著漫不經心,尾音卻藏不住一絲細微的顫。

唐利明將酒盞穩穩放下,目光清亮地看進馮三眼底,聲音不疾不徐:

“你爹本就是福義堂的堂主,白手起家,刀口舔血掙下這份基業。賭坊這營生,於他而言,從來不是什麼見不得光的汙糟地界,反而是這世上最講規矩、最論真章的地方 —— 銀錢分明,輸贏立判,比那些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蠅營狗苟的世家門閥,乾淨得多。”

他頓了頓,指尖輕叩桌面:

“若他真在意世人的評斷,當年便該將你送進清貴人家,斷了和杜家的一切牽連,讓你做個規規矩矩的世家公子。可他沒這麼做。為什麼?一來是捨不得 —— 這個道理你己明白;二來,在他心裡,福義堂、賭坊,從來就不是什麼‘泥沼’。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杜家男兒堂堂正正掙飯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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