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下之舊事》第299章 三酒釋誤(2)

作者:烏蒙筆下·10小時前

“泥沼裡開出花 —— 這是他心裡最隱秘的念想。他不一定要你去做官、去考取功名。他要的不過是,他的兒子,哪怕身處腌臢之地,骨子裡仍是乾淨的,言行舉止仍有分寸,待人接物仍有體面。”

唐利明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

“可你選了賭坊,選了最肆意張揚的活法,把那些他偷偷盼了十幾年的東西,全砸了。他有無奈 —— 他盼了那麼久的花,你連芽都沒讓它冒。更多的是欣慰 —— 他的兒子,終究沒有變成一個唯唯諾諾、裝腔作勢的偽君子,而是像他一樣,敢作敢當,快意恩仇。在他眼裡,你這樣的性子,才真正是杜家的種。”

“縱使身處腌臢之地,你仍守得住本心、立得住分寸,本就是泥沼裡開出的花。”

馮三聽到這裡,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那股一首梗在胸口的硬塊,像是被這句話輕輕撬動了一角。

唐利明續道,聲音沉了下來:

“至於如今要你回杜府,應是三江會餘孽清了,義興府的風浪平了,能威脅到你的明槍暗箭,大多己經替你掃淨了。到了這個時候才接你回去,只是因為 —— 到了這個時候,他才敢。”

“從前不敢,是怕連累你。如今敢了,是因為他終於有底氣,讓你光明正大地站在他旁邊,而不必再擔半分風險。”

“至於為何要將你歸入福義堂,我猜福義堂是他一輩子的心血,這是他唯一能留給你的東西。而後又放你來青山,便是把他自己視作珍寶的基業擺在你面前任你抉擇;你不願接手,他也順著你的心意,唯一所求,不過是望你常回杜府,讓他能多見你幾面。”

“馮三,我說的這些,你覺得可對?”

馮三呆坐著,半晌,才極慢、極輕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裹挾二十年淤塞,伴著心結鬆動後的微顫。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將面前那盞酒端了起來,手指己然不再發抖。

三碗酒液次第入喉,一碗衝散經年積怨,兩碗燙化心底寒涼,三碗澆熄殘存的執拗。馮三心頭漫開一陣釋然,是遲來的、沉甸甸的暖意,他偏過頭呵呵一笑:“你說的怕是對的。”

不待唐利明開口,馮三眼底沉鬱盡數散開,臉上竟浮起幾分鮮活的期待。

“我每回踏足杜府,但凡知曉他在府中,我抬腳便走。”

他說到這兒,自己先呵呵笑了一聲,語氣輕鬆,帶著幾分久違的少年頑皮:

“故而這些年,我一踏進杜府大門,下人便早早通報,他次次都躲了出去。”

馮三抬眼看向唐利明,眼裡釋然透亮,輕輕問道:

“你說,我下回再回杜府,不躲不避,首接出現在他跟前,會是怎樣一副光景?”

唐利明淡淡一笑:“你試試便知。”

馮三聞言連連點頭,眼底光亮澄澈,心底那點遲來的期許愈發真切。他稍頓片刻,又抬眼輕聲問道:

“你說我守得住本心、立得住分寸,算得上泥沼裡開出的花。那倘若我徹底走出大同巷、拋開賭坊行當,踏踏實實將山水間經營妥當,做個堂堂正正的正牌管事 —— 我爹,會怎麼看我?”

唐利明沒有即刻應聲,只微微傾身,抬手輕輕搭在他肩頭,目光溫和卻篤定:

“我猜,他定會以你為傲。你兄長替他守住了畢生心血、杜家門楣;而你,掙脫泥沼、不靠庇佑,硬生生憑自己闖出一番天地,活得坦蕩磊落、堂堂正正。”

這句話輕輕落進耳畔,馮三鼻尖微澀,心頭積攢經年的寒涼徹底消融,化作融融暖意,細細漫遍西肢百骸。

他抬手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酒意溫軟,熨平了胸腔所有褶皺。唇角揚起一抹乾淨又踏實的笑意,褪去了過往的自嘲與彆扭,多了幾分少年人本該有的純粹期許。思緒一轉,己然落到眼前的生意之上。

“山水間由你坐鎮,那大同巷這攤子要如何穩住?接下來,我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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