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利明歪在圈椅裡，半闔著眼，面頰上的緋色未褪，呼吸漸漸平穩。
方才翻湧上來的酒意像是耗盡了他最後幾分氣力，此刻軟塌塌纏在身上，連抬手都覺得費力。
馮三望著唐利明這副難得卸下緊繃的模樣，一時興起，清了清嗓子，吟出聲：
“半生荒唐一場忙，今朝且臥酒缸旁。世人皆道馮三狂，孤寒半生幸有償。寒亦非徹寒，狂亦不算狂。一碗濁酒灌入腸，管他杜府與馮莊！”
吟罷，他將酒盞重重磕在桌面。
唐利明聽得低笑出聲，輕輕擊掌：“好詩！不文不類，偏偏合心意。”
福昌聽見這番對話，又見唐利明這般孩子氣的醉態，這麼多年，他極少見到明哥如此敞懷鬆弛。
心中雖仍舊擔憂飲酒過度，想要勸阻的念頭在胸中幾番輾轉，終究被一份縱容的心疼壓下。
目光摻著酸澀，又藏幾分欣慰 —— 明哥能這般恣意暢快，委實難得。
他沉默上前，悄悄將唐利明的酒盞重新斟滿。
唐利明偏過頭，半闔的眼睜開一條縫，目光落在福昌臉上。
福昌正望著他，眼裡那點酸澀還沒來得及藏住。
唐利明微微頷首，抬手將福昌斟滿的酒飲下，瞟了瞟窗外的大雪，喉間溢位一聲低笑，緩緩念道：“半生算計半生扛，唐家寨裡雪埋窗。磨平稜角謀生計，換得錦衣不敢狂。燈下千番量短長，雪夜獨立望江寒。孤身走過千山雪，今朝醉臥知己旁。”
馮三聽完，舉著酒盞懸在半空，怔愣許久才緩緩落下。
他定定看向椅中的唐利明，眼底酒意散了大半，聲音放輕，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你方才詩裡……‘知己’，說的可是我？”
唐利明依舊懶懶歪靠在椅背，眼皮半闔，唇角悄悄揚起一抹淺弧，輕聲回：
“此刻，自然是你。”
馮三聞言心頭一鬆，滿意地點點頭，轉瞬卻又猛地頓住。
他細細咂摸其中滋味 —— 詩中寫的原是 “今朝”，唐利明出口卻換成了 “此刻”。
馮三轉瞬會意，側頭與福昌對視一眼，二人不約而同撲哧笑出聲來。
唐利明聽見笑聲，先是目光悠悠望向窗外雪夜，眼底那點暢快笑意淺淺淡了幾分，藏起一縷旁人不易察覺的溫軟念想，才緩緩收回視線。
他不爭辯半句，面頰緋色愈濃，跟著低低笑了起來，平日層層裹起的鋒芒，盡數化在炭火溫酒之間。
屋內靜了片刻。
炭火發出最後一聲輕微的 “噼啪”，像是在提醒這夜己深。
馮三靠回椅背上，酒意上頭，腦子卻比先前清明許多。
他盯著桌面上那灘乾涸的酒漬，忽然冒出一句：
“對了 —— 學堂放了假，二壯每日在家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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