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利明那句 “開口相問便是坦蕩”，像一記悶錘，不偏不倚砸在他心口最軟的地方。他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 不是酸，不是苦，是一種滾燙的、幾乎要衝破皮肉的熱意。
他低頭看著盞中晃動的酒液，裡面映著自己的臉，也映著唐利明那雙始終清醒的眼睛。
—— 他，什麼都知道。
他看透自己藏了許久的念想，卻沒有設防、沒有猜忌，反而坦然告訴自己：你這個人，磊落。
這兩個字從唐利明嘴裡說出來，比從任何人嘴裡說出來都重。
此人心思縝密、謀定後動，哪怕醉意上頭，也始終步步清明、算無遺策。可他偏偏願意篤定月娥、篤定自己，篤定他與月娥之間，從不需要靠防備維繫。
所以他不爭、不搶，從不將自己視作敵人。
馮三忽然眼眶發熱，心底被一股滾燙震顫狠狠擊穿。
唐利明為他鋪過清風堂的路、籌過大同巷的局，將杜父那些晦澀難言的糾葛，盡數拆解成他能聽懂、能接住的分寸。這人明明比誰都精明冷徹，卻獨獨把最柔軟、最信任的一面，妥帖留給了他。
這才是知己。
不是酒桌上虛於表面的稱兄道弟，是看過你最不堪的模樣、知曉你最隱秘的軟肋，依然坦然告訴你 —— 你依舊是你。
馮三深吸一口氣，舉起酒盞。
唐利明會意舉杯，杯沿輕輕相碰。二人暫未飲酒，相視淺笑，隨即一同仰頭飲盡，雙雙將酒盞重重頓落案上。
窗外落雪簌簌不休，茫茫白雪籠住西下天地，一室炭火明暗搖曳，冷暖交織，靜得人心頭萬般情緒盡數沉澱。
福昌見二人酒盡盞落，輕聲開口：“明哥，時日己經不早了。”
馮三心頭鬱結盡數散開，渾身暢快，藉著殘存酒意笑著打趣：“小福昌，你是怕夜深歸遲，小桃不給你開門？”
福昌麵皮一紅，從容回道：“馮爺多慮了，範府的大門隨叫隨開。”
他頓了頓，目光輕輕落向唐利明，語氣帶了幾分提點：“只是小青山的宅院裡，可就有人要苦等夜歸人了。”
這話一齣，唐利明心頭微頓，醺醺酒意瞬間醒了七八分。他抬手掏出懷錶低頭一瞥，眉眼間當即浮起淺淡擔憂。
今夜風雪大寒，自己在外耽擱許久，月娥定然久等未眠。這般寒夜風雪，她若一首守著燈火等他歸家，想來是要惱的。
正要起身告辭，馮三瞧出他眉宇間的憂色，笑道：“這有何難？大雪路難行，若是歸宅叩不開門，你我便在此抵足而眠。”
他抬手指了指唐利明，轉頭又對福昌道：“你便去後院老五房歇息。”
唐利明聽聞這酒後隨性安排，笑著緩緩起身：“你哪曉得我的難處，我是入贅之人，遲遲不歸，家裡那位戶主定然動怒。” 他故作委屈：“一旦惹她不快，少不了要受責罰。”
馮三看著他眼底那點淺淺哀怨，哪是什麼訴苦，分明是暗自展露溫存。他無奈一笑，順著話頭故作同情：“這般看來，你這入贅的日子，倒是悽苦。”
唐利明微微頷首。
福昌強壓笑意上前，攙扶腳步虛浮的唐利明，準備動身踏雪返程。
二人剛在堂中立定，唐利明旋即轉身鄭重叮囑：“馮三，遴選茶師、大同巷各項事務，你需用心辦妥。”
話音落下，他靜靜看向對方，眼底褪去所有閒散溫情，只剩謀劃事務的沉穩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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