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山的宅院隱在夜色深處，黑漆木門緊閉，簷下懸著的兩盞燈籠被風雪吹得晃晃悠悠，在青石階上投下兩團昏黃搖曳的光。
唐利明站在門前，肩頭落了一層薄雪。福昌一手穩穩攙著他胳膊立在身側。唐利明醉態不顯狼狽，只腳步微微虛浮，身子略略倚向福昌，眼皮半耷，目光透著幾分鬆散倦怠。
“咚、咚、咚。” 三聲叩門聲很輕，在簌簌落雪的夜裡幾乎聽不見迴響。
門內立時響起細碎的嗚嗚輕哼。煤球早己辨出熟悉的腳步聲，快步奔至門後，爪子不住撓刮木門，急得在門內來回打轉。
福昌叩完門，本以為要等上許久，不料片刻後門內便響起一個細軟的女聲，聽不出喜怒，只問：“是誰？”
唐利明聽到那聲音，嘴角微微上揚。
他心中瞭然，月娥早聽見了巷口腳步聲，曉得是他歸來，早己候在門邊。只是夜裡叩門，理當先問明身份，這是她恪守的規矩。
明知門外是他，依舊依禮相詢，這份又暖又倔的體貼，世間唯有月娥一人。
唐利明心底漫起一片溫軟，唇角含著淺淡笑意，柔聲回道：“月娥，是我。”
聲音鬆弛坦然，帶著淺淺酒意，是他獨獨在她面前，才肯展露的溫柔模樣。
可門內靜默片刻，只傳來一句微涼的反問：“你是誰？”
一瞬之間，方才心頭漾開的暖意盡數滯住。
唐利明望著那扇熟悉的木門，笑意微斂，眼底的鬆弛盡數褪去。原本朦朧的酒意，竟被這一句陌生問話潑得醒了大半。
他微微愣神，片刻才輕清嗓音，放得更柔更穩，溫聲道：“是我，月娥。今日有事耽擱，回來遲了。”
話音未落，門內的聲音搶先截斷他，帶著濃濃的委屈，尾音輕輕發顫：“你快走開，不然，不然 ——”
福昌忍著笑意，湊到唐利明耳畔低聲打趣：“明哥，你的知己惱了。你那句詩裡‘今朝醉臥知己旁’，如今怕是難圓咯。”
唐利明心緒稍稍平復，對他的調侃毫不在意，只淺淡一笑，揚聲朝門內問道：“月娥，不然你要怎樣？”
門內倏然一靜，只剩煤球軟軟的輕哼縈繞院內。半晌，一道低柔軟糯的嗓音輕輕飄出來：“不然，我就，我就放狗咬你。”
這般軟乎乎的狠話落下，她自己先忍不住低低笑了起來。
門外二人聞聲一同失笑。
門內，唯獨煤球像是當真聽懂了威脅，滿眼委屈哀怨地望著月娥。月娥抬手揉了揉它的腦袋，藏不住的笑意仍斷斷續續漾開。
唐利明亦是輕笑出聲，目光落在門縫那道淺淺光影上，眼底掠過一絲促狹。
他胸口微微一沉，順著笑意低低咳了兩聲，一聲接一聲，遲遲沒有止住，淺淺襯出幾分酒後受風的虛軟模樣。
福昌心頭微怔，轉瞬便看穿他的小心思，卻極懂眼色，立刻配合著急聲朝門內勸道：“月娥姐，外頭風雪正寒，明哥先前飲了熱酒，酒意未散又受夜風，最是容易受寒。你也清楚他早前那場大病，李神醫特意叮囑過，他身子薄弱，萬萬受不得涼，再站下去可要出事的，快開門吧。”
唐利明倚著福昌，又悶著嗓子輕咳幾聲。
月娥在門內聽得心焦，又聽見他連聲咳嗽，心底防線終於繃不住。福昌話音尚未落盡，木門 “吱呀” 一聲向內敞開。月娥立在門內，眉眼間帶著嗔意，語氣卻藏不住擔憂：“知曉自己落下病根，卻半點不知道愛惜自身。”
月娥伸手扶住唐利明，轉頭問道：“福昌，今日到底喝了多少，怎就這樣了？”
福昌嘆了口氣道：“月娥姐，明哥今日飲下不少酒水，席間應酬繁多，實在推脫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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