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噠，吧噠……”
王秀才在自家院子裡蹲著抽水煙。銅製的煙壺在手裡泛著暗光，他吸一口，菸嘴裡的水就“咕嚕咕嚕”響一陣。掃了一眼堂屋裡的唐氏，他壓低聲音問：“月娥，真走了？”
唐氏坐在一張小板凳上，拿衣襟擦了擦眼角，又擦了擦鼻尖：“嗯，走了。剛才唐德全家的二媳婦還來問，是不是月娥在我們這哩。”
“看來是真走了。”王秀才把菸嘴從嘴裡拿下來，盯著上面的水漬，半晌才嘆出一口氣，“哎……這孩子……”
“行了，”唐氏站起來，把板凳挪到牆根，“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該勸的也勸了，她鐵了心要走，我們能有啥辦法？只求她自己好好的吧。”
王秀才沒接話，又“吧噠吧噠”抽了兩口，煙霧在晨光裡散開。
王秀才，全名王有貴，是唐家寨鼎鼎有名的文化人。寨子小，出個秀才那還得了？
王家在這唐家寨是小門小戶——一寨幾乎全姓唐，僅有的幾戶異姓，在寨子裡都是抬不起頭、被欺負的命。王家算是這幾戶異姓中最好的了，不為別的，就為王有貴中了秀才，是這寨子裡唯一體面的文化人。
可體面歸體面，日子歸日子。
王家守著祖上留下的三畝薄田過活。說是田，其實早就成了地——唐家寨地處深山，水源稀缺，僅有的幾塊水田全是唐家的產業。王有貴這三畝地，只能種些苞谷、小麥，湊合著養活一家三口。
王秀才從不下地。中了秀才的人，哪能擼起褲腿下田？地裡的活計全落在月娥母親唐氏肩上。春種秋收，背扛肩挑，這個女人的手早就磨出了厚繭。
王秀才閒時也收幾個學生，都是唐家寨有閒錢人家的孩子。說是閒錢，不過是逢年過節給先生送鬥把苞谷、斤把豬肉。就是人家不送，王秀才也沒轍——誰讓人家姓唐呢？
逢到有學生送豬肉，王秀才稀罕得跟什麼似的。他必拎著肉在寨子裡走一圈，見人就抬抬手：“學生送的，學生送的。”生怕別人不知道。走完了，才喊上外孫大平，讓他揹著弟弟二壯，歡天喜地回外公家吃肉。這時候，整個唐家寨都知道：王秀才家今天開葷了。
可王秀才家日子不好過，不代表所有唐姓人家都好過。
比如唐德全家，日子比王家也好不到哪去。月娥嫁給他家唐老三時年方十七。王秀才是讀書人，不比那些一味重男輕女的泥腿子，捨不得閨女早嫁，千挑萬選，最後選了唐德全家老三——卻瞎了眼，選錯了人。
每每想到這些，王秀才心裡就跟塞了團麻似的。
所以，月娥這次出走，他是默許的。至於唐德全家要如何找補，那是後話。
午飯過後。
說是午飯，不過是清得能照見人影的一碗苞谷稀飯。王秀才剛撂下碗，院門就被推開了。
唐德全來了。
他沒在院裡站，徑首進了堂屋，一屁股坐在條凳上，開口就問：“王秀才，這是怎麼說的？”
連稱呼都換了。按規矩，該叫“親家公”。
王秀才抬起眼皮，看了眼對面這個乾瘦老頭，心裡琢磨：這是來興師問罪了。但他沒接茬，站起來，還是拱了拱手：“親家公，月娥是去青山幫工的，不是出走。再說，她表哥也在那邊呢。”
“表哥？”唐德全冷哼一聲，“還好意思提表哥？幫工？我唐家養不起她？”
王秀才聽出他話裡的意思，臉色也沉下來：“養不養得起，你自己清楚。”
“你——”唐德全噎了一下，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卻不好當場發作。他緩了緩，冷聲道，“月娥是我唐家下聘娶的媳婦，就這麼不明不白走了。老三是不在了，可我這個當爹的，得給他做主。”
“怎麼做主？”
“一個月內不回來，”唐德全一字一頓，“我就把她從我唐家族譜上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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