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亂墳崗，日頭正毒。
月娥挑著擔子走在前頭。擔子不重，幾件破衣裳，一口豁了邊的鐵鍋，鍋裡頭塞著兩個豁了口的土碗。全部的家當，一眼就能望到底。
大平揹著弟弟跟在後頭。西歲的丫頭，背上墜著一個兩歲的娃，走幾步就要顛一顛。弟弟在她背上睡著了，口水淌下來，洇溼了她肩頭那一小塊布。那布本來就是補丁摞補丁，溼了也看不出來。
“娘——”大平喊。
月娥回頭。
大平舔舔嘴唇，沒說話。
月娥知道她想說什麼。日頭到了頭頂，肚子早就叫了。她從懷裡摸出一個窩頭，指甲蓋大小，蕎麵摻野菜，捏得死緊。就這麼一個，還是臨出門前摸黑進灶房蒸的，攢了小半月。
“餓了？”
大平搖頭，又點頭。背上的弟弟動了動，她趕緊顛了顛，嘴裡輕輕“哦哦”地哄。
月娥把窩頭遞過去。
大平接過來，看了又看，掰成兩半。大的那半往自己嘴裡塞，小的那半捏在手心，等弟弟醒了給。
月娥扭過頭，繼續走。
亂墳崗的風吹過來，帶著一股土腥氣。路邊有野狗刨過的痕跡，幾根白骨散在草窠裡，太陽曬得發白。大平低著頭，只看腳下，一步也不敢往旁邊看。
前頭有棵樹。一棵歪脖子槐樹，半邊枯了，半邊還活著，葉子稀稀拉拉。
“到樹下歇。”月娥說。
大平緊走幾步，繞過娘，先跑到樹下。她把弟弟放下來靠在樹幹上，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氣。
月娥放下擔子，在陰涼處坐下。二壯醒了，揉揉眼睛，看見娘，咧嘴要哭。月娥把他抱過來，大平趕緊把手裡那半拉窩頭遞上。月娥掰碎了，一點一點往兒子嘴裡送。小傢伙用幾顆小米牙磨著，口水混著窩頭渣往下淌。
大平把自己那半個窩頭吃完了，舔舔手指，盯著弟弟看。
“飽了沒？”月娥問。
大平點頭。肚子適時地叫了一聲。
月娥沒說話，又從懷裡摸出一個窩頭，遞過去。大平搖頭。月娥瞪她一眼，她把窩頭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啃。
吃過東西，二壯來了精神，揪著大平的頭髮玩。大平由著他揪，咯咯笑。兩個孩子在樹下滾作一團，笑了一陣，竟都睡著了。
月娥靠著樹幹，看著兩個孩子。
大平睡著的時候眉頭還是皺著的，像在做夢。二壯嘴角掛著口水，小手還揪著姐姐的衣角不放。
起風了。槐樹的葉子嘩啦啦響。
月娥抬起頭，從葉子的縫隙裡看天。天很藍，藍得不像真的。她想起爹說過的話：“人死了，就變成天上的雲。”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亂墳崗裡埋著的人，都變成雲了嗎？
她沒敢往那邊看。
日頭慢慢西斜。再不走，天黑前趕不到籬笆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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