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才有學問。
這話是唐家寨的人說的。月娥小時候不懂什麼叫“有學問”,只知道爹跟別的莊稼人不一樣——他不下地。
天不亮,哥哥們就扛著鋤頭出門了。娘在灶房裡忙活,煙熏火燎。爹呢?爹坐在堂屋裡,捧著一本書,搖頭晃腦地念。唸的什麼,月娥聽不懂,只覺得那聲音好聽,像夏天夜裡的蟲鳴。
爹有空的時候,也教她認字。
“這是‘人’。”爹指著書上的字,“一撇一捺,頂天立地,就是人。”
月娥點頭。
“這是‘女’。”爹又指一個字,“女人家的‘女’。”
月娥歪著頭看,覺得那個字像一個跪著的人。
爹沒看見她的表情,繼續說:“女子無才便是德。爹教你認字,不是讓你跟男人比,是讓你明事理、知進退。將來嫁了人,伺候公婆、相夫教子,這些書裡都寫著呢。”
月娥又點頭。
她那時候不懂什麼叫“伺候公婆”,什麼叫“相夫教子”。她只知道,娘就是這樣做的。天不亮起來做飯,伺候一家子吃了,刷鍋洗碗,然後下地。爹不下地,娘去。哥哥們下地,娘也去。從早忙到晚,從春忙到冬。
月娥問過娘:“累不累?”
娘笑了笑,沒說話。笑容裡有一點點苦,像熬過頭的藥。
後來月娥大了些,懂了——娘不是不想說,是沒人聽她說。
那年秋天,月娥十七歲,唐家來提親。
來的是唐德全。乾瘦的老頭兒,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褂,手裡拎著一刀肉、兩包點心。他把東西往桌上一放,搓著手說:“王秀才,我家老三,您見過的。老實孩子,本本分分,配得上您家姑娘。”
王秀才沒接話,只問月娥:“你見過沒?”
月娥點頭。
她見過。有一回在地頭,她跟哥哥們一起鋤草,唐老三打那兒路過,站住了看。看了半天,被同行的後生推了一把,才紅著臉走開。
就這一眼。
王秀才又問:“你願意不?”
月娥想了想,又點頭。
她不知道什麼叫願意,什麼叫不願意。寨子裡的小姐妹都嫁了,她比人家還大一歲。再不嫁,爹該著急了。再說,唐老三看著老實,總比那些吊兒郎當的強吧?
王秀才見她點頭,鬆了口氣。他對唐德全說:“那行。日子你們定。”
唐德全高興得首搓手:“好,好!王秀才,您放心,月娥進了我唐家的門,虧待不了她!”
月娥站在一邊,看著兩個老人說話,像在談一樁買賣。
她就是那樁買賣。
成親那天,月娥穿了一身暗紅的衣裳。








